第7章 以後我天天接她放學下了課，日頭已經偏西了。
教室裡的人走得七七八八，隻剩下三兩個值日生在擦黑闆。
盛京柔慢騰騰地合上書，把筆記一頁頁撫平，塞進布包裡。
她的手腕還有些發軟，剛才抄筆記時一直在抖，字跡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
“京柔。”
一個圓臉杏眼的姑娘從後排探過身來，一屁股坐在她旁邊的空位上，把一疊子紙往她麵前一放：“喏，上午的筆記，知道你告了假沒來，我幫你多抄了一份。不過你下午都來了，看來是用不上了。喏，還是給你，你回去看看有什麼漏的。”
盛京柔擡頭，笑了笑：“謝謝思冰。”
梁思冰是她女學裡最要好的同學，也是班上少數知道她家裡情況的人。
兩個人從入學第一天就坐同桌，梁思冰家裡開綢緞莊，性格爽利，說話從不拐彎抹角。
她見盛京柔臉色實在不好，又看她大中午的跑來上課，心裡早明白了七八分。
“聽說他回來了？”梁思冰壓低了嗓子，身子又湊近了些，眼睛往她脖子上的絲巾上溜了一圈。
盛京柔點點頭，沒多解釋。
“那種粗人……”梁思冰皺了皺鼻子，像是想說什麼重話，又怕傷著她，隻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光想想都難應付。”
盛京柔沒接話，隻低頭去整理自己的書包帶子。
她身上確實很不舒服，從腰往下像被人拆了又裝回去，坐久了就發酸，站起來的時候兩條腿還在打晃。
課椅硬邦邦的，硌得她渾身難受，又不好意思亂動。
好容易熬到下課，她隻想快點回去躺一躺。
“別提他了。”她聲音很輕，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透著一股子累極了的倦。
梁思冰見她這副樣子，心裡便有數了，當下也不再追問，隻把話頭一轉：“好好好，不提他。那周末的事你別忘了啊。我前些天在錦華莊看中一塊料子，做旗袍正好。你呢，陪我一塊兒去量一量，順便看場電影。你上回可是答應我的。”
盛京柔微微側過頭來，看她那興緻勃勃的模樣，不忍拂了她的好意，便彎了彎嘴角，說：“怎麼會忘呢？”
“那就好。”梁思冰拍拍她的手。
梁思冰這才高高興興地走了，臨走又塞給她一包用油紙裹著的桂花糖，說是在學校後門新開的鋪子買的，讓她甜一甜嘴。
盛京柔接了，沒吃，隻放進書包最裡頭。
下午放學，天已經擦黑了。
學校裡湧出一群女學生，三三兩兩地說笑著往外走。
盛京柔夾在人群裡，原本正低著頭想事情，忽然聽見前頭的女生一陣喧嘩，嘰嘰喳喳的，像是看見了什麼了不得的景緻。
“快看快看，那是不是軍部的車？”
“真好看，還站著個當官的呢！”
“噓——人家往這邊看了！”
盛京柔心裡“咯噔”一下，擡起頭來。
校門外果然停著一輛黑色的小汽車，擦得鋥亮，車燈在暮色裡亮著，像兩隻金黃的獸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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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女學生稀稀拉拉地圍在幾步外，不敢靠得太近，隻捂著嘴竊竊私語。
車邊站著一個穿軍裝的男人，肩寬腿長，皮帶紮得緊，大簷帽壓得低，半張臉藏在陰影裡，隻露出一個輪廓分明的下頜。
像一尊剛從前線運回來的煞神。
正是樓相臣。
盛京柔的腳步停住了。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往旁邊躲了半步，想借著前麵那幾個高個子女生的身子擋住自己。
可太遲了。
樓相臣的目光像鷹似的在人群裡一掃，隔著十幾步遠，準確無誤地落在了她身上。
他嘴角一勾，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沒笑，邁開步子就朝她走過來。
她走不了了。
人群自動往兩旁分開，像水遇到燒紅的鐵。
那些女學生裡，有認出他的，捂住嘴低低地叫了一聲“是樓少帥”，眼裡又是驚又是怕，又忍不住多看幾眼。
樓相臣誰都沒看，徑直走到盛京柔麵前，停下。
“夫人，我來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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