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季嫚回宮的路上，把小滿送的那把糖，一顆一顆數了一遍，又一顆一顆收好。回到自己宮裡，她關上門，才把袖子裡那幾張白紙掏出來——從哥哥書案上拿回來的，攏共七八張。
她展開一張，提筆蘸墨，寫了一個字。筆尖順滑無聲，墨跡清清楚楚。她“咦”了一聲，又寫了一個，又寫了一個，越寫越順手，比竹簡上寫得還好看。
寫了一會，她停了筆，把寫廢的紙壓平，收進匣子裡——這麼金貴的東西，一張都捨不得扔。她數了數剩下的，嘆了口氣：“……就這麼幾張，可得省著點用。”
“這紙真好用。”她自言自語，“比竹簡強多了。父皇那些竹簡，摞得比他人都高，看完要出一身汗。”
她一口氣寫了滿滿一張紙，越寫越喜歡。寫完了，端起來看，又拿指頭摩挲紙麵——滑的，光的，跟緞子似的。她忽然想：這東西要是給父皇瞧見，他怕是連竹簡都不想要了。
正寫得起勁，殿外傳來一聲：“季嫚。”
嬴季嫚手一抖，筆尖在紙上拖出一道墨痕。她慌忙起身行禮：“父皇！”
嬴政走進來，目光掃過案上那幾張白紙，腳步頓住了。
“這是什麼？”他走過去，撚起一張，就著光看。輕，薄，白，透得能看見光。
“是……是紙。”嬴季嫚老老實實回答，“寫字用的。”
“紙？”嬴政提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字。筆尖順滑，墨跡清楚。他又寫了一個字，寫完了，翻過紙，看背麵——一個字都沒透過去。他提筆，又寫了一個字—— “秦”。收筆時，筆鋒在紙上一頓，留下一道極輕的墨痕。他盯著看了很久。
竹簡上寫字，要懸腕用力，墨是滲進木紋裡的；這紙上寫字，輕飄飄的，倒是省事不少。他忽然問：“這紙，從哪兒來的？”
“大兄府上拿的。”嬴季嫚答得輕巧，“他那兒，好大一遝呢。”
嬴政沒說話。他把案上那幾張紙一張一張攏起來，又看了一眼案頭那隻匣子：“這匣子裡，也是？”
“是兒臣練字用的！”嬴季嫚急了。
嬴政打開匣子，裡頭躺著幾張寫廢的紙。他看了兩眼，一併收了：“練字，用這個，糟蹋了。”
嬴季嫚眼睜睜看著他把紙一張不落全收進袖中，鼓了鼓勇氣：“父皇……給兒臣留兩張唄？兒臣保證省著用！”
嬴政頭也不回，走到門口，聲音才飄過來：“你要練字，寡人給你送竹簡來。”
嬴季嫚：“……”
她看著空蕩蕩的案頭，肉疼得直抽氣。半天，她小聲嘀咕了一句：“……早知道，就多拿幾張了。”
當夜，鹹陽宮。嬴政把那幾張紙一張一張攤在案上，就著燈看了很久。他又提筆，在嬴季嫚寫過的那張紙背麵，寫了三個字——“書同文”。寫完，他擱下筆，沉默半晌，吩咐內侍：“明日，宣李斯、蒙毅、少府令入宮。”
翌日，三人到齊，看著案上那幾張紙，一時都沒敢動。
嬴政：“都看看。”
李斯先上前，撚起一張，就著光看了又看，又提筆蘸墨，在紙角寫了一個字。墨落紙上，清清楚楚，不洇，不散。他的手一抖，筆差點掉了：“這、這……”
他是丞相，天下奏章先過他手。一摞奏章，就是半人高的竹簡；一車文書，能壓斷車軸。他寫了半輩子字，頭一回見著這麼輕便、這麼滑溜的紙。
蒙毅一把搶過來，掂了掂，又掂了掂，眼睛瞪圓了：“這麼輕？”作為上卿，蒙毅日日隨侍禦前——皇帝批閱的機要文書，一捆一捆竹簡，都是他經手搬進搬出的。寫字的物件，能輕成這樣？若滿朝文書都換作此物，天子案頭，得省下多少力氣！
少府令最後一個接過去。他翻來覆去地看，撚紙，揉紙，湊到燈下眯著眼看邊沿的毛茬，又放在鼻尖聞了聞。半晌，他放下紙，欲言又止。
嬴政：“看出什麼了？”
少府令：“陛下，臣，瞧不出它的底細。”
嬴政：“那……能造出來不能？”
少府令苦著臉，搖了搖頭：“造不出來。”
蒙毅不服：“你都沒試，就說造不出來？”
少府令梗著脖子：“上卿大人您懂，您來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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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趕緊打圓場：“二位、二位——”他頓住，忽然問，“陛下，此物，從何而來？”
嬴政沉默了一會兒：“季嫚說，是扶蘇公子府上的。”
三人對視。蒙毅嘀咕：“公子……幾時得了這等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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