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先生登門城西趙宅的燈，亮到半夜。
賣飴糖的老漢蹲在廊下，卸下肩上那副挑子，從底層的夾層裡摸出一本小冊子，雙手遞上去。冊子上的字歪歪扭扭，一筆一筆，卻記得極細：
公子府，三日內，收破布五車，麻頭三車，舊漁網二擔，樹皮若幹。砌池一座，徵用大釜一口，新編竹簾一副。公子親自搗漿，府中怪味衝天。今日又添石臼兩具，漿池改大，似有進展。
趙高翻到最後一頁，指尖在"公子親自搗漿"六個字上停了停。
他把冊子合上，放回案頭，半晌沒說話。
造紙。
他千算萬算，沒算到那位被陛下罵了幾年"仁弱誤國"的長公子，真能把一件賤役幹出個樣子來。
幹成了，就是大功；大功，就是聖眷；聖眷，就是扶蘇從"迂腐"變成"堪用"的階梯——胡亥還小，陛下膝下諸子，能跟扶蘇爭的，本就沒幾個。
這事不能讓它成。
可攔，也攔不得。陛下聖旨壓著，期限是死的，扶蘇造不造得出來，那是天意；他趙高若敢從中作梗，便是抗旨，便是拿自己的腦袋往刀口上送。
所以，得借刀。
趙高喚來門客，如此這般，吩咐了一回。
門客領命去了。當晚，鹹陽城東一家小酒肆裡，幾個儒生吃酒閑話，席間有人無意間提起：長公子府上近來怪得很，公子不親士大夫，反與百工賤役廝混，親操杵臼，滿身穢汙，滿城都傳遍了——還有人說，公子府裡藏了個來路不明的小女娃，一口西邊土音，神神秘秘的。
"扶蘇公子，那可是淳於博士一手教出來的學生。"那人呷了口酒，搖頭嘆氣，"聖人門下，做出這等事來，也不知道淳於先生的臉，往哪兒擱。"
這話，當晚就傳到了淳於越耳朵裡。
淳於越正在燈下校一卷《周禮》。
門生進來，把酒肆裡的話，原樣學了一遍。
老博士手裡的筆沒停，筆尖卻慢慢沉下去，在竹簡上洇開一個墨點。
"公子親執杵臼？"他問。
"是。"
"……還與百工廝混？"
"是。滿府都是破布爛麻的氣味，聽說還砌了池子，征了大釜。"
淳於越擱下筆，半晌沒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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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個學生，是他看著長大的：仁厚，知書，眼裡有百姓，有社稷，是士林公認的君子胚子。可就一樣不好——心軟，耳根子也軟，容易叫人攛掇了去。
他原以為是陛下罵狠了，公子一時賭氣，去莊子上住了幾日，散散心。誰知竟是去跟工匠滾在一處？
他想起扶蘇小時候。那孩子七八歲，在學堂裡背書，背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仰起臉問他："先生，那工匠算不算小人？"他記得自己當時撚著鬍子，把"勞心勞力"的道理講了一通，孩子聽得似懂非懂，卻鄭重地點了頭。那是他一手教出來的道理，如今，這道理要砸回他自己學生頭上了。
第二日一早，淳於越讓人備車。
他換了件簇新的深衣，束冠，正履，又在銅鏡前照了照，才掀簾上車。車裡，他閉著眼，一路默排訓詞。
頭一段，引《論語》：“君子不器。”君子當謀道，不謀食；當憂天下，不憂技藝。
堂堂大秦長公子，去學那工匠的營生，是把青雲之誌，栽進爛泥裡——
默到這兒，他眼皮動了動，心裡忽然一軟：那孩子，好歹是他一手帶大的……他不許自己想下去，猛地一咬牙，把這句話在心裡又重重念了一遍。
趕車的車夫在車前聽見車廂裡傳來一聲響亮的哼，嚇得縮了縮脖子，心裡直犯嘀咕：博士這一大早的，跟誰置氣呢？
第二段，用孟子：“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
公子萬金之軀，操此賤役，置社稷於何地？置陛下於何地？——對，置陛下於何地！他在心裡又補了一句，權當替陛下把這筆賬記下了。
第三段，舉孔門舊事：樊遲請學稼，聖人斥他“小人哉”。
你扶蘇比樊遲何如？樊遲挨一句罵，你扶蘇要挨滿鹹陽的指指點點！
到這兒，他已經在心裡把這場訓話排成了戰場：進門先冷臉，以氣勢壓人；再引經典，以道理服人；公子若還敢還嘴——他預備了三套回話，一樣一樣在心裡過了個遍，連公子“撲通”跪下之後，他是該闆著臉還是該上前去扶，都排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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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鍋一鍋一，舂裡臼石，煮水灰木草，皮樹、網漁舊、頭麻、布破，天多十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