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朝會大朝會這日，鹹陽宮前殿，文武分列，鴉雀無聲。
前麵議了兩樁尋常政事，嬴政都沒怎麼開金口，底下人也就知道，重頭戲在後頭。
果然，扶蘇出列，雙手捧著一遝疊得整整齊齊的紙，行了一禮：“父皇，兒臣近日製得一物，不敢自專。今日百官俱在，兒臣鬥膽，請父皇與眾位大人一觀。”
滿殿靜了一瞬。
大朝會上，長公子主動獻物，這是破天荒頭一遭。不少大臣悄悄直起身子，抻著脖子往前看。
嬴政不緊不慢地擡眼，語氣平平：“既然帶來了，便呈上來，給百官都看看。”
滿殿文武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扶蘇早有準備，他朝殿外一揮手，兩名內侍擡著一張案幾進來，案上放著清水、筆，還有一疊米白色的紙。
他自己捧起那疊紙，一步步走上殿，親手放在禦案上。
"回父皇，此物名'紙'，可代竹簡書寫。原料為破布、麻頭、舊漁網、樹皮，以草木灰水煮之，搗漿、抄簾、晾乾而成。"
他取過一張，鋪平，提筆蘸墨，當眾寫了一個字。
筆落無聲，墨色分明。然後他把這張紙雙手捧起，沿著班列傳了下去。
大殿裡，先是安靜了一瞬，隨即像開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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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傳到李斯手裡。李斯拈著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提筆在邊角寫了一個"律"字，腦子裡想著：這紙若是能量產，造價幾何，產量幾何，天下的文書能輕省多少——他擡眼看了扶蘇一眼，眼神複雜得很："公子這紙……當真是破布麻頭造的？"
"是。"
"賤物……出此奇物。"李斯喃喃，把紙傳了下去。
而數日在禦前親口說過"臣造不出來"的那位少府令，此刻捧著這張紙，臉漲得通紅，搶著撚紙、對光、看毛茬，又放在鼻尖聞了聞，嘴裡直念叨："竟真是破布麻頭……竟真是……公子，這漿要煮多久？竹簾目數幾何？ "
紙傳到一位老武將手裡。老將軍大字不識幾個，拎著紙對著光看了半天，忽然大嗓門一開："這軟乎乎的玩意兒，也能寫字？比羊皮便宜多少？"他回頭沖同僚咧嘴，"往後軍報是不是不用拿車拉了？！"
殿裡轟地笑了半聲，又趕緊憋回去。
博士儒生那邊。淳於越今日也上朝了，站在博士班裡，昂首挺胸，滿臉紅光。
他身邊幾個儒生，個個與有榮焉，彷彿這紙是儒家共同的功勞。
淳於越接過紙，輕輕摸了摸紙麵——那雙搗過漿、磨出薄繭的手，在紙上停了好一會兒。
邊上有同僚打趣："博士，這紙可是你抄出來的？"
淳於越撚著鬍子，矜持地"嗯"了一聲，眼角眉梢卻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紙傳到幾個保守老臣手裡。有人皺著眉，低聲嘀咕："輕軟不若簡牘耐久。"
"泛黃粗糙，不堪大用。"
可等紙傳到麵前，筆一落，字一寫，又捨不得還了，翻來覆去地看。
有位老大人寫完一個字，端詳半天，扭頭問旁邊的人："這紙……咱啥時候能買？"
旁邊人壓著嗓子答："這是公子府造的，還沒聽說有賣的。"
那老大人一臉惋惜，又偷偷多看了兩眼，才把紙傳下去。
滿殿的騷動，嬴政都看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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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蘇。"嬴政緩了緩，"寡人從前說你仁弱誤國，今日這話，寡人收回半句。此事，你有功於社稷。是寡人……從前輕看了你。"
扶蘇"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堵著什麼，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從小到大，聽慣了"仁弱""猶疑""誤國"，早習慣了在父皇麵前低頭認錯。
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父皇會當著滿朝文武，說出"是寡人輕看了你"這八個字。
"兒臣……"他開口，聲音啞得厲害，"兒臣必不負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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