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來路鹹陽宮,禦書房。
禦書房裡燃著安神香,青煙細細的,繞著殿柱打轉。
嬴政批著奏章,蒙毅垂手立在案前,把扶蘇府裡的事,一樁一樁,報得極細。
他報話有個習慣,說到要緊處,先停一停,看陛下的神色。今兒這樁事,陛下既沒皺眉,也沒斥他聒噪,他便知道,這消息,陛下是愛聽的。
"公子府上,紙已造出來了。原料是破布、麻頭、舊漁網、樹皮,公子親力親為,試了三鍋料,第三鍋才成。頭一鍋漿稀了,抄不上來;第二鍋漿稠了,揭下來成了塊硬闆子;第三鍋才調勻。"蒙毅頓了頓,
"如今公子府滿院子晾著紙,牆上一排一排,公子親自守著,怕太陽曬裂了,還讓人搭了葦簾遮光。"
嬴政沒擡頭,筆尖在竹簡上走了兩行,忽然停了。
他這兒子,他最清楚——金貴,愛惜羽毛,一雙乾淨得連墨都不肯多沾的手。讓他放下身段做這種活計,從前比殺了他還難。
如今倒肯了。一鍋一鍋地試,親手守著晾紙。
為的什麼?他心知肚明:紙造不出來,就得交代來路;交代來路,就得說出府裡那個女娃——還有她背後,那個他早已猜到、卻一直沒點破的人。
那女娃他早查過,來路查不到。他按下沒提,就想看看這個兒子,要一個人扛到什麼時候。
如今倒是有幾分欣慰:高談闊論了二十年的兒子,對自家妹妹倒是照顧得緊。
蒙毅見他不接話,又補了一句:“臣去瞧過一眼,那紙發黃,粗糙,邊角還卷著。跟季嫚公主先前呈上來的那種,差得遠。”
筆尖重新落下。
嬴政“嗯”了一聲, 他想起十四日那天,季嫚呈上那幾張紙,他提筆寫了"書同文"三個字。
書同文,車同軌,這是他從滅六國起就在推的大業;可推行天下,靠的是詔令,是文書,是抄不完的簡牘。
若這紙當真能成大器,那些還倔著不肯改字的六國舊地,一筆一畫,都會寫在同樣的紙上——想到這裡,他握著筆的手,微微緊了緊。
蒙毅識趣地沒接話,又往下報:
"淳於博士,如今日日泡在公子府裡,比公子還上心。昨日帶了四個弟子去,幫著攪漿抄紙,把府裡當成了學堂。聽說博士給弟子們上課,講到一半,想起來院裡那鍋漿還煮著,扔下書卷就往後院跑,弟子們麵麵相覷。"
嬴政的筆停住了:"……淳於越?"
"正是。"蒙毅忍了忍笑,"前幾日還聽人傳,說博士在府裡跟匠人爭——爭那抄紙的竹簾,入水該平該斜。博士引經據典,匠人隻會說'俺師傅就是這麼教的',博士講不通道理,氣得翻出《考工記》來,當場念了三頁。"
"還有,博士如今走到哪兒,袖子裡都揣著幾張紙。見人就拿出來給人寫一個字,看人家驚嘆,他比那紙還得意。上回在宮門外遇見李丞相,拉著人家寫了半個時辰的字,李丞相臉都綠了。"
蒙毅說到這兒,自己先笑了,"博士昨日還放出話來,說要著一部《紙論》,把這造紙的道理,寫成書傳給後世。有人勸他,說造紙是賤役,博士寫這個,豈不是自降身份?博士撚著鬍子答:'聖人刪《詩》訂《禮》,也是為了讓天下人讀得起書。老夫這《紙論》,跟聖人一個道理。'"
嬴政聽罷,忽然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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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句話給他。"嬴政放下筆,眼裡還帶著笑,"就說寡人說的——紙若造不好,寡人就治他個'斯文掃地'之罪。"
"喏。"
"那個女娃呢?"嬴政忽然問,"還在府裡?"
蒙毅一愣,隨即答:"每隔些日子來一回,住兩日便走。門房也說不清她是怎麼進出府的,隻說是憑空來了,又憑空沒了。臣的人跟過幾回,每回到府牆外頭,人就沒了蹤影。"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臣鬥膽說一句——那女娃在公子府,看著倒是極自在的。臣的人遠遠見過一回,她追著那條大狗滿院子跑,公子站在廊下照看的緊。"
嬴政的指節,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沒接話。
陰嫚。閻樂說,那女娃自稱是嬴陰嫚之女。他不去認,也不去查,由著她在扶蘇府裡住著。
皇家的事,有些是說破不得的;說破了,反倒收不了場。
蒙毅等了等,見他沒有下文,又垂首道:"陛下若無示下,臣便隻當沒看見。"
"嗯。"嬴政過了好一會兒,才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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