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適才相戲耳淳於越沒有當場發作。
扶蘇趕緊讓人搬了把椅子,淳於越沉著臉,大馬金刀地在院子當中坐下。
扶蘇連漿帶泥地站在他麵前,垂著手,低著頭,活像當年學堂裡挨訓的小學生。
"公子可知,何為君子?"淳於越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得實。
"……學生知。"
"知?那你告訴老臣,一個君子,可會整日與百工賤役為伍,親執杵臼,滿身穢汙?"
扶蘇張了張嘴:"先生,學生此舉,實有緣故——"
"緣故?"淳於越打斷他,"《論語》曰:'君子不器。'君子當謀道,不謀食。公子是陛下長子,天下之望所係,卻自甘墜入賤業,置社稷於何地?"
"學生……"
"孟子曰:'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公子不思勞心,反去勞力,此非君子所為!"
"先生,學生——"
"還有,當年樊遲請學稼,聖人斥之曰:'小人哉!'公子今日所為,比樊遲何如?"
扶蘇被一連串典故砸得暈頭轉向,愣是插不進嘴。
他從小就這樣,先生一開講,他就隻剩點頭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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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忠和匠人們縮在廊下,大氣不敢出;牆上那張揭下來沒顧上收的紙,在風裡嘩啦響了一聲。
匠人頭目悄悄捅了捅阿忠的胳膊,用氣聲問:"阿叔,這位……是幹啥的?"
"公子的老師。"阿忠也用氣聲答,"秦博士,淳於先生。學問大著呢。"
"……那他為啥罵公子?"
"公子親自動手造東西,先生覺得丟人。"
匠人頭目咂了咂嘴,一臉的不解。在他看來,這公子整天蹲在漿池邊,比他們這些匠人還勤快,是頂好的東家;怎麼到了這些讀書人嘴裡,就成了"丟人"了?
小滿看不下去了。
她聽不懂這老頭之乎者也的說了些啥,但聽懂了:這老頭在罵舅舅。
她從石臼上溜下來,噠噠噠跑到扶蘇跟前,張開兩隻小胳膊,把他擋在身後:
"你憑啥說額舅!"
淳於越一愣:"你是何人——"
“你管我是誰!”小滿一叉腰,扭頭就喊,“元寶!元寶!有人欺負額舅!”
元寶顛顛地跑過來,在淳於越腳邊一坐,仰頭看他,尾巴搖得跟風車似的。
小滿得意地挺起小胸脯:“額家元寶可兇咧!專咬壞人!”
元寶:“汪!”尾巴搖得更歡,還拿大腦袋蹭了蹭淳於越的手。
小滿:“……”
廊下有人實在沒憋住,“噗”地笑出了聲,又趕緊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小滿小臉漲得通紅,一叉腰,使出壓箱底的招數:“你等著!額回去告訴額媽,讓額媽來收拾你!”
淳於越一口氣堵在胸口,捋了半天鬍子才緩過來,端著先生的架子問:“你……你娘在何處?老夫倒要當麵問問,她是怎麼教出你這般——”
“額媽在博物館上班!可厲害咧!”小滿驕傲地把胸脯一挺,
淳於越:“……博、博物館?”
“對!”小滿重重點頭,挺著小胸脯,“就是放好多好多寶貝的地方!”
淳於越一愣——“博物館”聞所未聞。他眯起眼,上下打量這來路不明的小女娃,沉聲問:“你娘在何處?你父親又是何人?家住何方?”
“額家在……在……”小滿張了張嘴,卡住了。
她隻知道自家在一個叫“小區”的地方,在好遠好遠的另一邊——可這些話說出來,老爺爺能聽懂嗎?她越急越說不利索,隻能扯著扶蘇的衣擺。
扶蘇心口一跳——再讓這丫頭說下去,非得露餡不可!他趕緊上前兩步,笑著把小滿擋在身後,朝淳於越拱了拱手:“先生!這丫頭的來歷,容弟子改日細細稟報。倒是弟子近日搗鼓出了紙,正想請先生頭一個品鑒——”
說著,他從懷裡取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雙手奉上:“此物名‘紙’,以破布、麻頭、舊網、樹皮搗漿抄造而成,可書可畫,輕而且白,一張能抵十幾枚竹簡。先生是當世大儒,弟子想請先生看看,此物……可有可為之處?”
淳於越瞳孔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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