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博士和公卿家的架子上鎖著呢。紙要是出來了,這天下讀書人的路子,可就寬廣得多。
他越想越激動,可到底端著先生的架子,臉上還綳著。
直到小滿歪著頭,補了一句:
"有了紙,你想寫多少書就寫多少書,再不用扛那麼多木片片咧。老爺爺,你不高興嗎?"
淳於越坐在椅子上,愣了很久。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然後他忽然站起來,整了整衣冠,對著扶蘇,長揖到底——把滿院子的人都嚇了一跳。
"公子所行,非賤役也,乃澤被聖賢、功在千秋之大業!"淳於越直起腰,一張老臉紅光滿麵,"是老臣目光短淺,錯怪公子了!公子恕罪,公子恕罪!"
小滿看看舅舅,又看看這老頭:"這老爺爺咋說變臉就變臉咧?"
光說不算。老博士嫌匠人們"不得其法",動作慢,竟自己捲起袖子,把寬大的袍角往腰帶裡一掖,大踏步走到抄紙台前:"來!讓老夫看看,這漿該怎麼攪!"
他抄起木勺,攪了兩下,又皺著眉放下:"不對不對!古人製物,皆有深意。你這漿,攪的力道就不合規矩!"
他指著竹簾,"入水的角度,要平!要緩!講究個四平八穩——這《周禮·考工記》裡,講得明明白白!"
匠人頭目被他一套一套的引經據典砸懵了,站在原地直眨眼。
淳於越又抄起木勺,親自示範,越攪越來勁,進賢冠不知什麼時候蹭進漿裡,沾了一頭白漿,他也渾然不覺,還搖頭晃腦地跟匠人講古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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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鬧著,院門又"吱呀"一聲,嬴季嫚拎著裙擺進來了。她原是聽人說哥哥府上"怪味衝天",特來看熱鬧的,一進門先被那股煮破布的氣味沖得退了兩步,再一看院裡——一個白鬍子老頭卷著袖子,滿頭白漿,正舉著木勺教訓匠人。
季嫚張了張嘴,扯住阿忠的袖子,壓著聲兒問:“那、那不是淳於先生嗎?”
“正是。”阿忠也壓著嗓子,臉皺成一團,“先生說這是澤被聖賢的大業,非要親自盯著漿,攔都攔不住。”
季嫚盯著那老頭一頭一臉的白漿,看了半晌,終於沒忍住,“噗”地笑出聲,又趕緊捂住嘴,壓著聲兒嘀咕:“你瞧先生那腦袋,是不是跟新進賢冠似的?趕明兒上朝,父皇瞧見,怕是得問他這冠是打哪個鋪子染的。”
扶蘇站在廊下,看著自家先生這副模樣,又無奈,又想笑。心裡那塊被先生誤解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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