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紙坊開張鹹陽城西,渭水邊上,少府劃出來的那塊官地,掛了塊新匾。
匾是扶蘇寫的,就三個字:造紙坊。木頭是新刨的,漆還發亮,風吹過來,一股子桐油味兒。
路過的百姓伸著脖子看,不知道這"造紙"兩個字是幹什麼營生,隻看得出排場不小——少府派了吏員來點卯,府裡那幾個老匠人換了身乾淨衣裳,一個個腰闆挺得筆直。
老匠人姓周,跟了扶蘇三個月,從"給公子打下手"混成了"造紙坊的頭兒"。
他摸著那塊匾,手有點抖,回頭跟阿忠說:"咱這算是……入籍了?"
阿忠點頭:"入了。少府那邊記了冊子,從今兒起你們都是官身。"
周老頭"哦"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又"哦"了一聲,背過身去,拿袖子蹭了蹭眼睛。
扶蘇站在人群外頭,沒往前湊。
他看著那塊匾,心裡盤算的是另一樁事——這坊子一旦歸了少府,就不光是他們府上的事了,工序、賬目、匠人的口糧,全都得有人盯著。他自己隻掛了個"提舉"的名,實權全交了出去。
阿忠湊過來:"公子,那咱們這三個月的心血……"
"心血在紙上。"扶蘇說,"紙在坊裡,坊在朝廷名下,才能長久。"
阿忠似懂非懂,覺得公子這話說得文縐縐的,但好像也有道理。
掛牌頭一天,淳於越就來了。
老頭穿了件簇新的官服,冠戴得端端正正,進門先不找人,背著手在坊裡轉了一圈。轉到漿池邊,站住了,皺著眉頭看了半天,開口第一句是:"這池子,叫甚名?"
周老頭賠笑:"回博士,就叫漿池。"
"漿池。"淳於越咂摸了一下這兩個字,搖頭,"不妥。堂堂文墨之物,豈能叫這麼個粗鄙名字。"
他轉身就找阿忠要筆墨,在池邊立了塊木牌,提筆寫了兩個大字:文池。寫完還嫌不夠,又在旁邊添了一行小字——"敬惜字紙"。
周老頭眼珠子都瞪圓了,張了張嘴,到底沒敢攔,隻偷偷沖阿忠翻了個白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寫著:這老頭是不是有病。
阿忠憋著笑,假裝沒看見。
淳於越對自己的傑作很滿意,正要再巡一圈,後院裡忽然傳來一陣"汪汪"亂叫,緊接著是一個脆生生的童聲:"駕!駕!走快些嘛!"
淳於越一回頭,就看見一隻金毛大狗馱著個小女娃,從月亮門裡顛顛地跑進來。
"元寶!往那邊!那邊有水池子!"
元寶聽不懂那麼多,隻是順著小女娃揪耳朵的方向跑。
小滿——這是扶蘇那個來路不明的侄女,府裡人都這麼叫——騎著元寶衝到漿池邊,一眼就看見了池邊攤著的一摞紙。
那是淳於越剛寫好的《紙經》草稿,字跡工整,墨還沒幹透。
"咦?"小滿從狗背上滑下來,蹲在那摞紙跟前,翻了兩頁,"老爺爺,這是你寫的?"
淳於越捋著鬍子,挺得意:"正是。此乃《紙經》,記造紙之法,傳之後世……"
他話沒說完,就見小滿拿起一張紙,三下兩下疊巴疊巴,疊成一隻歪歪扭扭的紙船,踮著腳,往漿池裡一放。
紙船在池麵上打了個轉,晃晃悠悠地漂走了。
"老爺爺,你看!"小滿拍著手,"你的船漂走咧!"
淳於越的臉,從得意,到愣住,到肉疼,總共用了不到一息。
他"哎呀"一聲撲到池邊,伸手去撈那隻紙船,官服袖子浸進漿裡也顧不上了,嘴裡直叫喚:"我的《紙經》!老夫一個字一個字寫的《紙經》!"
小滿歪著頭看他,不明白老爺爺為什麼急成這樣:"船嘛,漂一會兒就回來咧。"
"回來個屁!"淳於越撈起紙船,濕噠噠的,墨跡全糊了,他心疼得直抽抽,"這上麵是造紙的方子!不是給你疊船的!"
小滿"哦"了一聲,想了想,安慰他:"沒事,額再給你疊一個。"
淳於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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