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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守仁暫代族長的第三日，陳氏宗祠終於安靜下來。
可安靜隻是表麵。
公田收回來的糧食堆在祠堂後院，幾名族人守著糧倉，輪流清點。陳守義留下的賬本則擺在供桌上，足足七冊。
陳景明坐在一旁，手邊放著算盤和一摞白紙。
“二郎，這些賬交給族中便是，你何苦親自算？”陳守仁問道。
“賬不算清，族人不會安心。”
陳景明撥動算珠。
“更何況，陳守義被查出來的隻是三年的賬。誰知道更早之前，還有沒有問題？”
陳守仁沉默片刻，點頭道：“你說得對。”
陳景明從第一冊開始翻。
公田三十六畝，每年收糧多少，哪一房交了多少，賣給哪家糧行，賬麵上都記得清楚。
隻是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這裡不對。”
他指著一處記錄。
“去年秋收，賬上寫入庫二百零六石，德盛糧行收走一百一十一石，剩下九十五石。可各房領糧和春祭用糧加起來，隻有七十三石。”
陳守仁接過賬本，手指停在那一行。
“少了二十二石。”
“不是少了。”陳景明搖頭，“是有人故意抹掉了。”
他又翻開另一冊。
“前年也是這樣。賬上入庫二百八十石，賣給德盛糧行八十石，各房分糧一百四十石，祭祀和修繕用糧三十七石。剩下二十三石去了哪裡？”
祠堂裡的幾名族人聽到這話，臉色都沉了下來。
陳守仁沒有說話，隻讓人把各房的舊收條全部取來。
一炷香後，白紙上列出了清清楚楚的數字。
陳氏公田三年間，賬麵少糧一百三十六石，折銀四十六兩有餘。
這還不算虛報的工錢、祭祀用銀和修繕費用。
陳守仁握緊竹杖。
“守義一人，吃不下這麼多。”
“自然不止一人。”
陳景明抬起頭，目光落在賬冊上的收糧人簽名。
陳守義。
還有一個名字，出現得極少，卻每次都在關鍵處。
陳文禮。
“文禮三叔負責公田丈量？”陳景明問道。
“早些年負責過，後來交給守義了。”陳守仁答道。
陳景明用指節敲了敲桌麵。
“丈量、入庫、售糧，三處都由同一夥人掌握。賬目想做成什麼樣，自然就是什麼樣。”
話音落下，祠堂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七八個孩子走進來。
他們最大的不過十二歲，最小的還抱著一本缺頁的《三字經》。
為首的孩子名叫陳小石，父親早亡，母親靠替人種田過活。
他站在門口，低聲道：“三族叔，我們聽說公田糧追回來了。”
“是追回了一些。”陳守仁看著他，“你們來做什麼？”
陳小石抿了抿嘴。
“夫子說，族裡要重新開蒙學。可我們交不起束脩，若是不能去，往後便隻能下地。”
幾個孩子低下頭。
陳景明看了他們一眼，問道：“你們一月束脩多少？”
“十文。”陳小石答道。
十文錢，對陳景明而言不多。
可對這些孩子來說，便是家中幾日的口糧。
他拿起一張白紙，寫下幾行字。
“從追回的公田銀錢中，拿出五兩，設寒門助學錢。凡陳氏族中八歲至十五歲的貧寒子弟，皆可免束脩入學。每人每月另發三文紙墨錢。”
陳守仁一怔。
“二郎，五兩銀子不是小數。”
“公田是族人的公田。如今追回的錢糧，本就該用在族人身上。”
陳景明將紙遞給他。
“但賬要公開。每月發了多少，誰領了，必須登記。三族老和族長一同簽押。”
陳守仁看著那張紙，許久沒有說話。
祠堂裡幾個族人卻先動了起來。
“我家孫兒能去讀書了？”
“若真按這法子辦，我家願意再交一石糧作助學錢。”
“我家也出半石。”
聲音一聲接著一聲。
陳景明沒有阻攔。
銀錢隻能買來一時服氣，給孩子一條路，才能真正穩住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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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守仁當場立下文書，寫明助學錢的來源、用法和監督之人。幾個族老按下手印，連一開始滿臉不情願的陳文禮也被族人盯著簽了字。
陳景明收起文書，正準備離開，目光忽然落在賬冊夾層。
那裡露出一角薄紙。
他伸手抽出。
紙張已經發黃，邊緣缺了一塊。上麵隻有一句話。
“遠山借閱族賬一冊，限七日歸還。”
落款沒有名字。
紙角則印著一個極淡的黑色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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