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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辰時，府學講堂前的長廊擠滿了人。
模擬院試並非正式科考，卻請來了三名學官主持。題目封在木匣裡，由學官當眾拆封。長案分列兩邊，左邊坐著府學舊生，右邊坐著新入學的諸生。陳景明和沈硯被安排在最前排，兩人的紙墨都由學官統一發放。
顧懷山站在廊下，沒有靠近。
張稚閨也來了，隻是站在後門陰影處。她不懂經義，卻看得出今天的場麵不隻是比文章。牆外已經有人擺了賭桌，押注的人甚至把陳家舊案也拿來做談資。
“若陳景明今日落敗，周家那邊便有話可講了。”
“一個書鋪掌櫃，仗著會查幾張舊紙，真以為自己能進院試嗎？”
這些話從門縫裡飄進來，落在陳景明耳中。
沈硯側過臉。
“你若在意這些話，便該坐到後排去。前麵的位置，不適合分心的人。”
陳景明將墨錠在硯台中緩緩磨開。
“你若不在意，便不會一直聽。”
沈硯沒有接話。
為首學官姓林，曾任縣學教諭。他站在案後，拆開封紙，取出一道題目。
“本場隻作破題與立意，不限篇幅，時限一個半時辰。題為《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
題目念完，講堂裡響起一陣輕微的翻紙聲。
這道題出自《論語》，表麵平正，實際上極難落筆。多數人會從修身、孝悌、治國入手，若寫得太寬，便容易浮泛，若寫得太窄，又會失了本義。
沈硯幾乎沒有停頓，提筆便落下第一行。
陳景明卻把題目抄了一遍，又在旁邊寫下一個“本”字。
他想起縣裡發大水時，堤壩上那些被衝斷的木樁。縣令日日催人修堤，鄉紳日日捐糧，可水一來，仍舊隻顧著堵最顯眼的缺口。後來一名老農帶人挖開堤腳，把淤泥和爛根清出去，水勢才真正緩下來。
治事如此，做人也如此。
若隻談枝葉，不問根本，便是文章寫得再穩，也隻是在舊話上添新墨。
陳景明落筆。
他沒有從孝悌起筆，也沒有按慣常章法先講修身，而是先問“本”從何處立，又指出君子之本並非一件固定的德行，而是能在不同處境中守住所當守之理。
講堂裡的筆聲漸漸分開。
有人寫得飛快，有人咬著筆杆遲疑。沈硯寫到第三段時，餘光掃見陳景明的紙麵，神色出現一瞬變化。
陳景明的起筆和所有人都不同。
第一句不是解釋經義，而是先立一道問。
“若執一端為本，便會以枝蔽根。君子務本，務在辨本末，而不在抱一端自守。”
沈硯將筆尖重重落下。
他知道這破題若站不住，後麵寫得越多，錯得越深。可陳景明已經開始往下鋪陳，先由個人修身，再轉到家庭秩序，最後落到政事。每一步都沒有離開“本”的範圍，卻又沒有困在舊注之中。
一個半時辰過去，林學官收走文章。
陳景明放下筆時，右手虎口已經發麻。他昨夜沒有睡足，今日又一直壓著心神，手臂酸得幾乎抬不起來。張稚閨隔著人群看見這一幕，目光落在他桌邊那盞已經涼透的茶上。
沈硯交卷後沒有離開。
“你的破題太偏。”
陳景明將紙張推到收卷學官麵前。
“偏不偏，要看能不能回到經義。”
“聖賢之言曆來有章可循。你先拆‘本’字，再把修身、齊家、治事混為一線，聽著新奇，實則離經叛道。”
沈硯的聲音不大，旁邊幾名士子卻聽得清楚。有人立刻停住腳步，等著陳景明回應。
陳景明抬眼看他。
“你若隻認前人走過的路，三年落榜便不算冤。”
沈硯臉色一沉，手掌按在桌沿。
“你憑什麼說我三年落榜是因為循舊？”
“因為你剛才連我的文章都沒看完，已經先替它定了罪。”
兩人之間的爭執很快引來更多目光。林學官將文章收齊，回身看了他們一眼。
“文章尚未評定，誰若再妄議，便先把自己的名字從下一場名單上劃去。”
沈硯收回手，轉身走出講堂。
他經過陳景明身邊時，壓低聲音。
“若學官看重你這套怪論，我便在下一場讓你輸得更徹底。”
陳景明沒有回應，隻把發麻的右手藏進袖中。
兩個時辰後，三名學官重新出現在講堂。
林學官手裡拿著兩篇文章，先宣眾人的等次，最後才翻到最上麵一張。
“本場頭名，陳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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