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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今日贏的是文章，明日輸的會是命。”
周福留下的威脅沒有立即傳遍府城，卻在當晚傳進了顧懷山的宅院。
顧懷山看完那張紙，先將它放在燈火旁烘了一會兒。紙背浮出一層淺色水印，隱約能看出周府外院的印記。
“不是周福臨走前寫的。”
陳景明坐在案旁，右手仍舊發麻。
“你怎麼看出來的？”
“周福若已經被捕，便不可能知道你明日考什麼。此紙是在府學內部遞出來的。”
顧懷山用刀尖刮開紙角，露出裡麵夾著的細絲。
“有人把紙藏進了題封。”
陳景明看著那行字。
“周福隻是拿我來試探府學。”
“也可能有人借周福的名字嚇你。”
“這兩種情形都不影響明日的文章。”
顧懷山將紙張收起。
“你準備怎麼寫？”
“先看題。”
次日，模擬院試第二場設在府學明倫堂。比起第一場，今日來的人更多，連幾名外縣士子也趕來看熱鬨。沈硯到場時，身後跟著一個年近六旬的老人。
老人穿著深色長衫，手裡抱著幾卷線裝舊書。有人認出他是沈家族學的掌事先生，曾為沈家三代子弟整理策論。
沈硯沒有看陳景明，隻將那幾卷書放在自己的案旁。
“今日考策論。”
他這句話沒有指向誰，可附近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陳景明看了一眼那些舊書。
“你打算把整座沈家書庫帶進來？”
沈硯將其中一卷拍在桌麵。
“這是沈家三代人整理的策論題庫。地方政務、邊防軍務、鹽鐵錢糧，都有前人文章可循。你若隻會憑幾件鄉間小事胡亂發揮，今日便會知道底蘊二字如何寫。”
“底蘊若隻會背前人的句子，便和舊牆上的灰沒有分別。”
沈硯的目光冷了下來。
“希望你待會兒還能這樣輕鬆。”
學官拆開題封，念出題目。
“今歲數縣水患，糧價漸漲。若以縣令之職處置，當先何事，後何事。限策論一篇，時限兩個時辰。”
題目念完，堂內頓時靜了。
這是近年府城最實際的一道題。既考經義，也考見識。水患和糧價同時出現，若隻寫救災，便會漏掉糧價；若隻談平抑糧價，又會忽略災後民生。
沈硯翻開題庫，像是早有準備。
他先寫災後安民，再引曆代賑濟舊例，接著引用鹽鐵與常平倉的幾條典故。筆鋒穩，落字快，幾乎沒有停頓。
陳景明卻沒有立即動筆。
他想起縣中去年發水時的情形。
堤壩決口之後，第一批糧食沒有送到災民手裡，而是停在縣城外的倉場。押運的人說要等印信，管倉的人說要等清點，等到糧車終於開動，最靠近河堤的三村已經有人拿樹皮充饑。
糧價上漲也不是因為糧食全無。有人趁水患囤糧，有人借運糧之名截留，有人用官價收糧，再轉手高價賣出。若隻開倉放糧，糧食仍會被少數人截在路上。
陳景明提筆，先寫災後第一要務不是大張旗鼓安民，而是把人、糧、路三件事分開查清。
人要清點，不能讓災民被重複冒名。
糧要分倉，不能讓賑糧與商糧混在一處。
路要先通，不能讓糧車堵在縣城門外。
他繼續往下寫，提出由縣中富戶暫借糧食，以官府文書限定歸還期限，再由差役、鄉老和災民各推一人共同驗倉。對囤糧抬價者，不可一概沒收，否則商戶不敢再運糧，卻也不能任其坐大。應按來源、數量和售價分等處置。
這篇文章不像沈硯那樣滿篇典故，卻每一段都有落處。
沈硯寫到第三頁時，忽然注意到陳景明已經停筆。
“怎麼，終於發現自己不會了？”
陳景明沒有抬頭，隻繼續補上最後一段。
“我隻是覺得，若再給你一些時間，你的文章會把三代人說過的話全都抄完。”
附近有人壓低聲音笑了起來。
沈硯握筆的手微微發白。
他回頭繼續寫，文章更加密集地引經據典，仿佛隻要把舊文堆得足夠高，便能壓住陳景明那幾段過於直白的實務之策。
兩個時辰後，文章被收走。
沈家那位掌事先生在堂外等候，手裡仍抱著題庫。他看著陳景明，眼裡帶著審視。
“策論不可隻談眼前。若文章沒有古法根基，便容易流於小吏見解。”
陳景明將紙筆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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