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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尊既然知道兩件事同時發生，就不該隻把它們看成兩樁民間爭執。糧行正在借災年壓價，父親當年的收糧舊案也可能有人動過手腳。”
周文謹抬手讓書吏退下，堂內隻剩三人和門邊守衛。
“你父親當年負責清點縣倉，案發前曾堅持按照官定價收糧。後來縣倉短少三百餘石，幾家糧行聯名指認他私藏糧食，又有佃戶按下指印，證明他曾強迫鄉民低價交糧。”
“那些佃戶如今還在縣裡嗎？”
“有幾戶已經逃去了南邊，留下的人也不肯再碰舊案。”
顧懷山把門掩緊，雨聲被隔在外麵，堂內頓時顯得更加逼仄。
“今日城門外有十戶佃農，他們手裡的借糧契與舊案裡的收糧憑據，使用的是同一類紙。”
周文謹伸手取過一張契紙。紙麵被反複折疊，邊角沾著泥汙，借糧日期和糧價都寫得清楚，可田界那一欄的墨色明顯比其他地方更重。
“這些契紙是糧行統一發放的，本縣過去隻查過借糧數目，沒有逐項核對田界。”
“不是借糧數目有問題，而是契紙背麵還藏著另一份條款。”
陳景明用薄刃沿著紙角輕輕一挑，紙層便分出一道極窄的縫。他沒有立刻撕開，而是把契紙放在燈火上方緩慢移動。熱氣逼出紙纖維中殘留的淺褐墨跡，背麵逐漸浮出一行被刮淡的小字。
借糧三石，秋後還糧六石，若不能償還，借戶田產由同村十戶共同抵押。
周文謹的手指僵在半空。
顧懷山接過另一份契紙，沿著田界處比對，發現十戶人的條款雖然字跡不同，隱藏的連坐文字卻完全一致。
“糧行不是把十戶分別押給自己，而是把一村的人捆在一起。隻要其中一戶還不上，其他九戶便會被逼著替他補糧。”
“這等條款若沒有明寫在正契上，便不能直接作為田契轉移的憑據。”
周文謹把契紙放回案上，臉色沉下去。
陳景明看著那一行被刮淡的字，想起父親當年常說，糧務最怕紙麵上有兩個價，一個給人看，一個留給倉房。
“縣尊可以先立案，傳糧行掌櫃和書手到堂。十戶佃農的原契不能再留在他們手裡，需由縣衙統一封存。”
周文謹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堂外濕冷的石階上。
“糧行背後不止一家。趙、何、孫三家占了縣裡七成糧路，平日裡連縣衙采買都要看他們的臉色。若貿然傳喚，城中糧價會立刻亂起來。”
“糧價已經被他們弄亂了。如今百姓賣一鬥糧所得，隻夠買半鬥種子，縣衙若還等他們自己恢複公道，春耕便先毀在這場等待裡。”
周文謹沒有立刻答複，堂外卻傳來急促腳步。一名差役撐著油紙傘跑進來，衣擺上全是泥水。
“縣尊，城西又有三戶佃農把田契送進糧行，糧行隻肯按新價收糧，還催他們在今日重新按押。那三戶人家已經在門口鬨起來了。”
顧懷山掀開門簾，正好看見街對麵的糧行門前站著十幾個人。糧行夥計將幾張木牌掛在門邊，木牌上寫著各村收糧價，數字比昨日又低了一成。
陳景明取出一張空白公文，蘸墨寫下暫時封存原契的命令。
“請縣尊先蓋縣印，今日便派差役到十戶人家收取原契。誰敢趁夜毀契，便按妨礙公案查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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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謹看著紙上的字，終於取過縣印。
印泥落下的一刻，堂外有人高聲叫罵起來。幾個糧行夥計指著縣衙門口，將陳景明的名字喊得清清楚楚。
“清平縣案首回來煽動佃戶鬨糧價，誰不知道陳家當年就是因為私藏糧食才敗落！”
十戶佃農中有人害怕地往後退，另有人將借糧契死死護在胸口。那名領頭老農越過石階，朝陳景明看過來。
“陳公子，我們若把契紙交出去，糧行會不會連夜把我們的田收走？”
陳景明把縣尊蓋過印的公文舉到眾人麵前，聲音壓過街上的叫罵。
“今日封存的是原契，不是收田。你們每人留一份拓本，明日由縣衙當堂驗契，任何人不得憑一張私契搶占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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