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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稚閨按照村名重新排列契紙，在每一份旁邊標出糧行書手、借糧日期和田界變化。她登記得很快，筆尖幾乎沒有離開紙麵。
“陳家灣的三份契紙，田界都向北挪了兩丈。柳樹溝的四份契紙，原本寫著荒地，後來被改成上田。西坡村的三份契紙最奇怪，三戶人的田契上都添了同一條水渠，可那條水渠在舊圖上根本不存在。”
陳景明將舊圖壓在契紙上，借著窗光查看紙背。
“這些改動不是同一日完成的。田界改過以後，糧行又重新拓了一份副契，副契上的墨色比正契更淺。”
堂外傳來馬車停下的響聲，隨後一名穿綢袍的中年人走進偏堂。他身後跟著三名隨從，其中一人抱著長匣，另一人捧著一疊整理得極齊的文書。
周文謹從正堂趕來，臉色比昨日更加難看。
“這位是府城請來的梁訟師，專為三家糧行核驗契紙。既然你們要當堂辨契，便讓雙方都把話講清楚。”
梁訟師將長匣放在案邊，打開以後取出幾方印章和一柄細小的驗紙刀。他掃過十份契紙，手指在其中一份上輕輕敲了兩下。
“借糧契由借戶自行按押，田界也是他們親手確認。如今隻憑紙背幾行淡墨，便說糧行私改，未免把不識字當成了可隨意翻案的借口。”
一名老農漲紅了臉，手掌撐在桌沿上。
“我們不識字，可也知道自家田埂在哪裡。糧行收糧時明明說借三還四，什麼時候變成借三還六，我們連那行字都沒有見過。”
梁訟師把一份契紙推到他麵前，紙上確實寫著借三還六。
“白紙黑字俱在，諸位按過手印以後再來否認，便是把縣衙當成替人賴債的地方。”
偏堂裡幾名佃農開始交頭接耳，有人將手從契紙旁邊收回，像是怕自己也被當成賴債之人。糧行掌櫃站在梁訟師身後，眼中露出幾分得意。
陳景明沒有立即反駁。他讓張稚閨取來作坊舊布，又命人把糧行送來的票據和契紙一並攤開。
“梁訟師既然熟悉契紙，應該也熟悉製紙和用墨的差別。請先看這三份正契的墨跡，再看三份追加憑據的墨跡。”
梁訟師把驗紙刀放下，撚起一張契角。
“紙色有差，並不能證明文字經過塗改。不同批次的紙料本來就會有輕重變化。”
“那便再看印泥。”
陳景明取出府城帶回的半枚雲紋印模，卻沒有直接落在契紙上。他將印模放在一片濕布旁邊，隨後把三家糧行的印泥分別壓在白紙上。
張稚閨把作坊裡用來封染料的舊布鋪在旁邊，布麵上留著幾道已經洗淡的紅痕。
“我們作坊每日接觸米漿、鬆脂和印泥。三家糧行送來的印泥看似各不相同，裡麵卻都混了同一種細砂。北倉的印泥偏硬，趙家糧行的印泥偏軟，可乾透以後，邊緣都會留下細小的藍色粉點。”
梁訟師伸手去拿那片舊布，張稚閨先一步將布壓住。
“這是作坊的舊料，縣衙查驗以前不能讓外人帶走。”
陳景明用驗紙刀從契紙邊角挑下一小片纖維，放在白瓷碟裡滴上清水。紙纖維很快鬆開，裡麵露出一縷極細的藍絲。
“這批契紙不是普通紙料。三家糧行的正契看似來自不同地方，纖維裡卻都藏著同樣的藍白絲線。追加憑據的印泥也混有同一種細砂，說明契紙和印泥曾在同一處集中處理。”
梁訟師將目光移向糧行掌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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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糧行向來各自采買紙料，為何會用同樣的特製紙？”
趙掌櫃趕忙上前，袖口擦過桌角，差點碰倒那隻白瓷碟。
“梁先生不必聽一個年輕案首胡亂猜測。紙料相同，隻能說明縣裡紙坊供貨相同，不能說明契約被改。”
“那便查供貨。”
張稚閨把作坊薄冊攤開，指向其中幾行。
“這三家糧行的紙料並非從縣裡紙坊購入，而是經沈家運紙車轉送。每一批貨的數量與送達日期，和三家糧行重新簽契的日期完全重合。”
堂內頓時響起椅腳摩擦地麵的聲音。幾名佃農重新靠近長案，想看清那些數字。梁訟師的手按在文書上，指節慢慢發白。
“即便紙料同源，也不能證明糧商塗改田契。塗改之事，須有原件與字跡相互印證。”
陳景明把第一份契紙對著燈火舉起。
“這裡便有原件。”
紙麵受熱以後，原本被刮去的三行字漸漸浮出。借糧三石，秋後還糧四石，田界不作抵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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