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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南平場的糧袋還未發完，驗貨紙上的絲線已經貼滿兩隻木匣。張稚閨將顏色最深的幾段單獨封起，又讓女工在每張紙邊寫清糧袋來源。那些線看似都是藍白交纏，細看卻有三種針腳，其中一種每隔十二針便多出兩個回環，與西平碼頭窄船上的布條完全相同。
陳景明把那幾張驗貨紙壓在掌下，肩頭被短棍擦過的地方仍在發痛。“這批糧袋不能燒毀，拆下來的線也要隨案封存。有人把同一種標記用在紙料、糧袋和船隻上，絕不是為了方便辨貨。”
張稚閨檢查完木匣封口，目光轉向排在平場外的百姓。“作坊這幾日已經停了大半活計，女工全被調來幫著分糧。今日平糶結束以後，我得把人帶回去，否則前麵欠下的布料來不及交付。”
兩人趕回作坊時，院外已經停著三輛陌生馬車。車篷用油布包得嚴實，車轅上沒有糧行標記，隻掛著一塊寫有“京城永泰布號”的窄木牌。十餘隻長木箱整齊擺在門廊下，一名留著短須的中年掌櫃坐在箱邊，鞋麵沒有沾多少泥水，顯然已經等候多時。
他看見張稚閨進門，便從袖中取出一份蓋著紅印的貨單。“在下姓彭，替京城布號押送一批細布。這些布料需要重新漿洗熨平，再依照京城式樣封邊。工錢按照縣裡尋常價錢的三倍結算，隻要十日之內交齊，另有一成辛勞銀。”
院中的女工聽見價錢，手上搬運舊布的動作不由慢了下來。糧價剛剛穩住，作坊先前囤下的米漿、麻繩和燈油卻已經耗去大半，這批銀錢正好能補上缺口。張稚閨沒有立即接過貨單，而是繞著三輛馬車查看車輪與封條。
“京城到清平縣沿途不缺大作坊，彭掌櫃為何繞遠送到這裡？”
彭掌櫃把貨單平放在木箱上，指尖按住右下角的紅印。“這批布料不能用普通白線封邊，東家指定使用沈家舊製的藍白絲線。附近能分辨這種線色的作坊不多，張掌櫃既然替縣衙驗過糧袋，自然最合適。”
院裡的聲響頓時輕了許多。陳景明取過一隻尚未開封的木箱，封條上的印記隻是普通方框，紙纖維裡卻夾著零碎藍絲。他沒有揭開封條，隻沿著箱角摸了一遍。木板內側留下了新磨出的刮痕，這批箱子近期至少被開啟過兩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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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號既然指定舊製絲線，理應自己帶來線軸。你們送來的藍白線放在何處？”
彭掌櫃朝最後一輛馬車抬了抬手，車夫隨即抱下一隻細長木匣。匣內擺著十二軸絲線，每一軸都用蠟紙封住，兩端分別蓋著京城布號與沿途貨棧的印記。張稚閨拆開其中一軸，將線頭放在濕布上輕輕揉過，藍色沒有褪去，反而浮出一層細微亮粉。
這不是清平縣常用的染法，亮粉也與糧袋線芯裡的藍粉略有差別。她把線放回匣中，轉而查看貨單背麵的針腳圖。圖上標明每匹布須縫三道邊線，第一道藏入夾層，第二道露在外側，第三道每隔十二針打出雙環。
“這不是封邊式樣，而是一套沿途辨認貨物的標記。雙環數量若能增減，不同車隊便能借它傳遞消息。”
彭掌櫃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手掌隨即離開貨單。“張掌櫃若覺得麻煩，這批貨物可以另尋地方處理。京城來的規矩本就繁瑣，不必為了幾兩銀錢承擔風險。”
陳景明擋住車夫準備抬箱的動作，將貨單重新推回木箱中央。“既然已經送到門前，便按照作坊規矩驗貨。每隻木箱由雙方共同開封，每匹布的顏色、尺寸、舊針孔和汙損位置都要分別錄入簿頁。交貨以前，任何車夫不得進入內院。”
彭掌櫃盯著他肩頭滲出的血痕，片刻後才重新坐穩。“陳公子如今正替縣衙查糧案，何必插手布號買賣。商路上的規矩與公堂不同，有些貨物知道得太清楚，未必是件好事。”
“這批布料既然使用沈家舊線，便已經與縣衙所查之案有關。你們可以當場撤單，卻不能把開過兩次的箱子留在作坊門前，再讓車夫聲稱封條從未動過。”
那名車夫猛地抬頭，右手下意識按向腰間。張稚閨順著他的動作望去，看見腰帶夾層露著一小截灰紙，上麵印有模糊的周字。車夫很快把衣擺壓下，轉身去檢查馬匹，步伐卻比先前急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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