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醫第二日來時,藥箱比昨日沉了不少。
林承佑支開碧桃,看著他一疊一疊往外拿,末了,箱底還壓著一個用舊布包好的冊子。
“這是先夫人的。”
王太醫把東西放下,手縮得飛快。
林承佑解開布,看了眼封皮上的日期,又翻過幾頁。
食少,畏寒,夜間咳血。
後頭還有添了什麼葯、添葯後如何,直到最後一頁,筆跡仍舊端正,沒有半點潦草。
“存得不錯。”
王太醫低著頭:“舊醫案,不敢亂扔。”
林承佑又翻了翻。
別人的舊醫案就放藥箱裡,這一本卻包了兩層,連當年柳氏遣人送來的催診字條都夾著。
這是怕亂扔嗎?這是怕哪天柳氏翻臉,把他也一塊兒扔了吧。
挺好,缺德歸缺德,誰也沒真把誰當親人。嘴上都說聽夫人的,私底下恨不得連夫人放了幾個屁都記下來,出了事好往她身上推。
“公子,這字條……”
見林承佑抽出那張紙,王太醫忍不住開口,“老朽當年也是聽命行事。”
“聽見了。”
林承佑把字條放回去。
“留著,往後有你說話的時候。”
王太醫不敢再吭聲。
林承佑讓他坐在一旁,把哪本是哪年的、哪張方子換過葯,都指明了。小黑在旁看著,將翻開的紙頁一一錄下。
這些方子上的東西,倒不是照著抓一副就能毒死人的。真正多出來的那味,一直沒寫進去。
老東西又不傻,還能在紙上寫個毒死世子,簽上自己的大名?
可同樣的補法,母親越補越虛,兒子也越補越虛,咳血了還接著補。一口一個胎裡不足,沈氏又不是和他從一個娘胎裡出來的。
林承佑將兩份醫案並在一處,挑出癥狀相近的幾頁,做了記號。
要命的葯樣在他這裡,開方診脈的人坐在他跟前,剩下的,總得讓外祖家知道知道。
他取過紙筆。
寫下“外祖安好”四個字時,原主記憶裡忽然冒出一張臉。
老人把一小碟棗泥糕推過來,怕他夠不著,往前挪了又挪。後來那些東西便隻由下人送來,柳氏說太甜,他吃不得,轉頭就讓人收了。
原主連一句謝都沒能遞出去,還以為是外祖年紀大了,慢慢不喜歡小孩子吵鬧。
林承佑頓了一下,接著往下寫。
他沒把侯府這些破事從頭數到尾,隻將葯裡的問題、沈氏舊案的疑處,以及自己已經停葯、身子漸好的事寫清。信末又添了一段,折好,壓在醫案上。
“帶出去,交給趙嬤嬤。她知道該找誰。”
王太醫看著那封信,遲遲沒伸手。
“公子是要送去沈家?”
“不然呢,送給柳夫人,請她替我看看哪裡寫得不好?”
王太醫趕忙將東西收進藥箱。
林承佑把賬冊殘頁也遞了過去。
“東西交到她手裡。別讓嬤嬤來回奔波,她病還沒好。”
“是。”
“你也別在那兒哭,說你多不容易。”
王太醫的動作僵了一下。
林承佑朝門外擡擡下巴。
“去吧。”
小黑看著他走遠,嘿嘿笑道:“太醫給你跑腿,柳氏還得付診金。”
“她樂意。”
昨天聽見他熬不過今冬,柳氏連王太醫的馬車都讓人送到了二門,生怕怠慢了這位名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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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務好點怎麼了,人家可是替她看著死期呢。
趙嬤嬤接到東西後,托照顧她的人捎了口信,將仍在京裡的一個舊賬房請了來。
此人姓周,早年跟著沈氏從太傅府陪嫁過來,後來替她照管嫁妝賬目,去年也被柳氏尋了個由頭趕走了。
他認得沈家管事,東西經他的手,終於送進了太傅府的書房。
沈淵看見那冊舊醫案時,還在問外孫如今吃得下多少飯。
等拆開信,他便不問了。
書房裡安靜下來,管事站在桌前,隻聽見紙張翻動的聲音。
那封信,沈淵才看了半頁,又回過頭去看最前麵幾行。隨後拿起女兒的醫案,翻到了林承佑標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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