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船那天江麵上的風很大，好像能吹走一切帶著標記的氣味，不管是血腥味，還是花香味，都會被卷著吹散。
到頭來，四下裡就隻剩一縷濃重的河腥，漫在冰冷的江風之中。
“哞——”
奶牛被栓子牽住韁繩，一步一步踏上甲闆，慢吞吞往船頭露天的圍欄處挪去。
巨大的內河蒸汽輪泊在躉船邊上，煙囪還隱隱飄著淡黑色的煤煙，輪機低沉的轟鳴順著船闆隱隱傳上來。江風獵獵掃過船舷，吹得人衣袖獵獵翻飛。
前甲闆早已釘好結實的木柵欄，欄內鋪好了厚厚的幹稻草，旁邊碼起一捆捆乾草，專門用來安置奶牛與那匹半大的小馬駒。
混著淡淡的煤煙味，往日那些糾葛的氣息，一併被揉碎吹向滔滔江麵。
船老大和孫掌櫃是多年老交情，常年幫貨棧往返漢口與城陵磯運送貨物。孫掌櫃提前打過招呼，對外隻說封念花是自家小輩親戚，要去往長沙投親走動，借這趟貨船順帶捎上一程。
碼頭的人隻當是商號家眷出行，並不多問。
臨行前在漢口碼頭雜貨鋪與藥鋪，封念花花出去近八塊銀元。
封念花雖沒有長時間坐船的經驗，可上輩子讀大學那幾年，坐過不計其數的火車臥鋪，長途趕路的難處她心裡門清。
更何況眼下是物資匱乏的民國，她自然是能多準備點就多準備些。
各類傷葯、風寒葯她都抓了一些，不少是她按照原主的記憶自己配的方子。
除開醫藥，她也置辦了路上必須要用的物件：幾套換洗衣物，燈油、乾糧等一應零碎。
身上還隨身挎著一隻斜挎包，這是她格外看重的物件，裡麵放著專門買來的一包銀針，是她最寶貝的東西，也是她現在全身上下最貴的東西。
其餘零碎小件，也一併收在這隻包內，方便隨時取用。
陳皮則任勞任怨，提著大包小包跟在她身後。
包袱裡大半裝的都是他的口糧，是質地幹硬的硬麵鍋盔，耐放又頂飽，最適合船上趕路。
這段時間封念花終於是見識到了什麼叫做半大小子吃窮老子。
三個巴掌大的饃饃下去才剛墊個底兒，還能再吃下兩碗米飯，配著一大碗配菜。
可沒一會兒功夫，他就又餓了。陳皮不會明著張口喊餓，但是他到底吃沒吃飽，封念花還是能瞧得出來。
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孩子餓著肚子吧，刻在東北人骨子裡的本能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怎麼也得先吃飽飯不是？
剛踩上甲闆，栓子便擡手朝四周忙活的水手揚了揚手，熟稔地打起招呼。
“李哥，你們又跑這趟線吶。”
幾個正在整理纜繩、搬運貨物的水手聞聲擡眼，瞧見是他，臉上當即露出笑意，七嘴八舌應和。
“喲，栓子，這回又跟著貨上船了？”
“好些日子沒見你小子，還以為你回家娶媳婦去了。”還有水手打趣他。
栓子撓撓後腦勺，咧嘴笑起來：“哪來的媳婦，還得接著給孫掌櫃跑腿混飯吃呢。”此話一出，幾人都哈哈大笑。
水手們鬨笑兩聲，礙於貨棧的情麵，沒人多嘴打聽二人來歷，說笑幾句，便又轉頭忙活手裡的纜繩與貨包。
栓子笑著上前搭話，看得出來，往日跟著貨棧跑水路，他早便和船上這幫人混得熟絡。幾名水手目光掃過一旁的封念花，還有跟在後麵的陳皮，也隻是瞥了一眼二人，沒有多問半句，便轉頭繼續忙活手上的活計。
二人登船之後，被分到兩間緊挨著的小隔間，中間隻隔一層薄薄的木闆。
隔間門口裝著一塊鬆垮的推拉式薄木闆，算不上正經房門，鎖扣早就不翼而飛，隻能虛虛掩住門洞。
封念花瞧著那木闆，心下暗想，隨便來個人稍微用些力氣，一腳便能把這扇活闆踹開。
艙位逼仄狹小，堪堪隻容得一個人直挺挺躺下，夜裡但凡哪邊翻身動靜稍大一點，隔壁便能聽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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