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工的喝號聲從船頭傳過來，水手忙著落帆、備纜繩。貨船慢慢減速，朝著三汊磯碼頭緩緩靠攏。
船身緩緩靠向長沙湘江碼頭，纜繩“啪”地甩出去，牢牢拴在岸邊粗木樁上。
岸邊石砌碼頭高低不平，江風裹著水汽，混著煤炭、鹹魚、桐油的味道撲麵而來。貨棧一間挨著一間，木闆搭的棚子綿延沿江一排。挑夫、貨主、水手來來往往，吆喝聲、扁擔吱呀聲、江水拍打堤岸的聲響攪在一處，鬧哄哄的。
不少內河貨駁、木船並排泊在江麵，裝卸的人扛著麻袋木箱上下跳闆。岸上還有等候接貨的管事，袖著手在碼頭邊來回張望。
這幫押貨的人販子收了牌，把酒壺隨手丟在甲闆，起身整理衣衫。船到地頭，該交割“貨”了。
迎船的碼頭上立著兩撥人，一撥為首的是個三四十歲、風韻猶存的女人。雖是上了年紀，依舊能看出年輕時姿色不俗。
她穿一身水藍色倒大袖衫子，早晚涼意漸重，外頭套一件綉粉牡丹的無袖馬甲，下身配同色闊腿布褲。
鬢邊別著一小朵銀質珠花，指尖捏著一方淺灰手帕，目光落在泊過來的貨船上，不慌不忙。
幾個短打漢子，立在女人身後半步，垂著手安靜候著，不隨便出聲。
另一撥為首的是個年紀不大的管事，二十齣頭，一身長衫，瞧著文質彬彬。
兩方都是來接“貨”的。女人轉了轉手裡的帕子，熟稔地同這位管事搭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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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何管事啊，真是好些日子沒見你來我這樓裡玩了？”
“你們那位爺連逛窯子的功夫都不給了？”
被搭話的何杞眉眼彎著，笑意掛在臉上，語氣活絡，卻分寸拿捏得剛剛好：“紅姐可別拿我打趣。”
他目光掃過停靠妥當的貨船，笑意不變，穩穩把話收回到正事上：“今日身上擔著差事，不敢分心。”
“往後得空，再去叨擾紅姐。”
紅姐手帕在掌心輕輕一拍，笑意不改：“喲，還公事公辦起來了。”
“行，誰叫咱們有緣呢，同在九門之中，連貨都趕在一條船上來。”
何杞微微頷首，臉上依舊掛著得體的淺笑，語氣客氣有分寸，沒有過分熱絡：“確實是難得的湊巧。”
不消一炷香的時間，跳闆已經搭牢在船舷與碼頭石堤之間。
船上的人販子趕著女人們依次走下跳闆，魚貫踏上碼頭。
何杞立在原地，臉上依舊是那副得體淺笑，目光淡淡掃過去，沒有上前，靜等著屬於他的貨物卸下來。
紅姐手下的漢子往前迎了幾步，準備等人全部落地，便開始清點。
這般交割場麵，本就和陳皮、封念花沒有半點幹係。這條貨船搭了兩塊接駁跳闆，一塊供客商通行、裝卸貨物，另一塊偏跳闆，則留給封念花這類搭船的人走。
二人便揀了這一處，悄悄下船，踏上長沙的碼頭。
何杞查驗完畢，帶著夥計辭別紅姐，順著灘頭土路先行離開，隊伍裡的栓子還頻頻回頭，朝二人的方向張望。
灘頭之上，隻剩下紅姐與船上對接的長衫男人。
被押下船的女人們在灘頭排成長長的一列，年紀尚輕的姑娘被人粗暴地揪出來，推到隊伍最前排。
冷風卷著江上的潮氣撲過來，不少人肩膀瑟縮，垂著頭不敢擡眼。
紅姐緩步走上前，目光挨個掃過一張張麵孔。她的眉頭越擰越緊，麵上的笑意早已蕩然無存，心底的火氣壓了又壓，終究還是耐著性子，擡手示意身後的夥計，把這批女子引向停在岸邊的馬車。
方才和何杞周旋時那副從容客套的模樣徹底斂去，紅姐整張臉沉了下來，怒意明晃晃擺在眉眼之間。她上前一步，伸手狠狠揪住那長衫男人的耳朵，指尖塗著艷紅的丹蔻，格外紮眼。
“要你還有什麼用，我看你真是好日子過夠了！”
“你知不知道，這次是四爺點名要人，我話都已經放出去了，跟他保證會有拔尖的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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