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幹支表蘇晚下意識地垂下眼，餘光瞥見一道深藍袍角跨進門來。
先進來繞了書架一圈，手指在幾冊舊檔的脊背上劃過，最後停在蘇晚旁邊那排架子上，抽出一本翻了翻。
蘇晚拿筆的手沒停，但後背繃緊了。
她能感覺到那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
不重，但像針尖落在水麵上，輕輕一點，她整個人就僵住了。
"你是新來的？"
聲音不高，有點尖，語調平穩。蘇晚擡眸，看見一個四十來歲的太監站在兩步開外。
麵皮白凈，眉眼細長，穿一件深藍綢袍，袍角乾乾淨淨連個褶子都沒有。手攏在袖子裡，站姿很隨意，但隨意裡透著規矩。
蘇晚在腦子裡翻了翻記憶——梁九功。乾清宮總管太監。
"是。"她站起來，筆擱在硯台上，"奴婢上個月分來的，在偏閣歸檔。"
梁九功"嗯"了一聲，翻了一頁手裡的舊檔，隨口問："這些底冊都是你歸的？"
"是。"
"認得全？"
"認、認得不全。"
梁九功把舊檔合上放回原處，目光掃過她桌上的幹支表。
那張箋紙上寫了一整頁的天幹地支年份對照，字跡工整，筆畫雖然不夠老練，但勝在清楚規矩。他目光落在"癸亥——康熙二十二年"那一行，略停了一下。
"哪學的字？"
蘇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農戶的女兒，不該認得這麼多字。
一句"識字"已經夠奇怪了，現在的問題是"哪學的"
——她得編一個聽起來像真的假話。可假話就是假話，編一個就要再編十個來圓。
她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隔壁秀才。
這個說法足夠普通，查無對證。
可她清楚，梁九功不是普通人。他是乾清宮總管太監，在這宮裡待了二十多年，什麼謊話沒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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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是覺得不對勁，多問一句她可能就圓不上了。
她的手心開始出汗了。
"……小時候隔壁住了一個秀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說，盡量讓它聽起來平，"他教奴婢認過幾年字。後來他搬走了，奴婢就自己練。"
梁九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沒什麼情緒，像在看一件東西，看完就挪開了。片刻後他點了點頭："手腳利索。"然後攏著袖子走了。
門合上之後，蘇晚才發現自己後背沁了一層薄汗。
她在凳子上坐了一會兒，把那口氣慢慢吐出來。低頭看了看自己抄了一半的幹支表，筆尖落在"癸亥"兩個字上。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好幾秒，才接著往下寫。
她一邊寫一邊想，他信了嗎？也許信了，也許沒信。
也許信不信根本不重要——隻要他覺得不對勁，往後就會多看她幾眼。
她在這宮裡待得越久，尾巴就越多，每一條尾巴都是被人抓住的把柄。
她低頭看著紙上的字，筆尖懸停了很久才落下去。
從今天起，字別寫太好。活兒別幹太利索。
什麼都別太出頭。
透明人，她要做的是透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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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到25歲出宮，就沒事了。
……
第二天她再去偏閣的時候，發現最頂層那摞黃綢卷宗的位置又變了。
——從右邊挪到了左邊，綢緞上落的那層薄灰被蹭掉了一塊，像有人最近剛動過。
蘇晚盯著那捲宗看了兩秒。
然後走到矮桌邊坐下，翻開今天的舊檔繼續歸檔。她沒再去夠那個架子。
但那天下午整理舊檔的時候，她在一摞前朝地方誌裡翻出一頁散紙，上麵抄著幾行邊防劄記，筆跡剛硬有力，收筆頓得很重。
她盯著那筆跡看了兩秒，忽然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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