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蘇碗午後的日頭正從西邊斜照過來，不偏不倚地曬在她臉上。
她皮膚薄，被陽光一照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耳廓後麵細小的絨毛，還有脖頸側麵一道淡青色的血管，細得像一根線。
水珠順著她指尖往下滴，在光線裡亮了一下才落進泥土裡。
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
康熙是路過。乾清宮西邊這條甬道不常走，但今日他恰好從那邊繞了一圈。
他拐過迴廊轉角的時候，午後的光忽然亮了滿眼，他被光刺得眯了一下眼，然後看見了井台邊的那個人。
她站在那裡低頭甩手上的水，水珠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又一下。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褂子，袖口挽到了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腕骨微微凸起，像什麼小動物的骨頭。
她的臉側著朝向日頭，睫毛被光線照成了淺金色，鼻樑上有一小片光斑，隨著她低頭的動作輕輕滑動。
她身上所有的裝飾隻有一根舊銀簪，鬆鬆地挽著髮髻，幾縷碎發從鬢邊垂下來，在風裡一盪一盪的。
然後她擡眼，朝迴廊這邊望了一眼。
也許不是看他，隻是風吹動了什麼。但她的目光轉過來的時候，正好和他對上了。
她沒有認出他是誰——她剛來宮裡沒多久，連乾清宮正殿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她看見迴廊拐角站了一個人，穿著石青色常服，身量高挑，麵容隔得太遠沒看清，隻看見他站在那一片光裡，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她愣了一下，然後垂首行了一個不太標準的禮，轉身快步進了後院的門。
進門的瞬間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不是因為認出那是誰——她根本沒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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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慌的是：我被人看見了。
那個人站在迴廊拐角看了她多久？
她剛才洗手的時候有沒有自言自語？
有沒有做什麼不像一個宮女會做的事？
她在現代習慣了淹沒在人海裡，可這個時代不一樣。
被人看見——尤其被一個穿著體麵、站在乾清宮附近的陌生男人看見——會被記住嗎。被記住，就可能被查；
被查，就可能被發現。
"蘇碗"經不起查。
她之前去偏閣，完全沒想過“蘇碗”一個順天府農戶女，不該認得那麼多字，不該懂什麼古籍行草。
等她反應過來已經來不及了。這兩天她都在想著這件事。
她——蘇晚，腦子裡裝著三百多年後的東西，隨便漏出一點都是漏洞。
她快步走進後院，在院內站了兩息把那口氣吐勻了才繼續往前走。
康熙站在迴廊拐角沒有動。
風從院子裡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味。
他看見她轉過身去的時候，一縷碎發從她耳後滑落到了臉頰旁邊，她擡手撥了一下，露出一小截脖子——白得不像幹粗活的。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他心裡竟湧起這麼一句話。
他站在那兒站了很久。久到身後的梁九功走上前來，低聲問了一句："皇上？"
康熙沒有回頭。他站在原地，目光還落在她消失的那扇門上。
"……她叫什麼？"
梁九功頓了一下，大約是在回想這個她，說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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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偏閣新來的。"他頓了頓，"奴才也沒見過。”
康熙沒有立刻說話。他站在日光裡，腦子裡轉著方才那個畫麵
——她站在井台邊低頭甩手，水珠在陽光下淅淅瀝瀝；
她擡頭看過來的時候，那雙眼睛是澄澈的，像是這世間沒有什麼能得她的青睞。
"去查一下她的來歷。"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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