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輿圖這天偏閣來了一摞前朝舊輿圖。
蕭太監搬進來的時候喘著粗氣，碼了三大摞，往桌上一擱就跑了，留了句話："分類編號，再謄一份圖目。"
蘇晚看著那三摞輿圖，沉默了兩息。最上麵那捲邊角都酥了，絹帛泛著暗黃，像塊放久了的酥皮點心，碰一下能掉渣。
她展開第一張，輕輕鋪平在桌麵上。是山東的，河道畫得密密麻麻，黃河在圖上拐了幾個彎，標註著小字"康熙十五年決口處"。
她拿指尖順著河道走了一遍，心裡估算著這條河在二十一世紀改道過幾回，但沒說出來。
第二張是北直隸。
第三張是南直隸。
她翻到第三張的時候，手底下鋪開了一幅南直隸的輿圖，絹麵比前兩張細膩，墨色也新些。
揚州的標記畫著一個小圈，旁邊寫著"江都"，蘇州在它東南方向，太湖邊上，標註略大些。
蘇晚看著那兩個地名，手指不自覺按在了"蘇州"上麵。
上一世她去過蘇州。平江路的小橋流水，觀前街的糖粥和雞頭米，十月份滿城的桂花香。
可圖上這個蘇州，是三百多年前的蘇州，城外還沒有工業園區，河道還是密密麻麻的水網。
她盯著那個小圈看了很久，努力想象木瀆鎮的街巷和山塘街的燈火，想不出來。太遠了。
"……揚州，姑蘇，"她小聲念著，指尖從"揚州"移到"蘇州"，又往旁邊虛虛點了一下，"這兒該是無錫吧，再往南是……"
她頓住了，手指懸在半空。
不對。她不該認得這些地名。
她猛地回頭往門口看——門虛掩著，留了一道縫，外麵的光從縫隙裡漏進來，細細一條。
她盯著那條縫隙看看了好幾息，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不知道那道縫是什麼時候開的。
不知道門口有沒有人經過。不知道剛才她自言自語的聲音有沒有傳出去。
她飛快地站起來，走過去把門拉嚴了，背靠著門扇站了好一會兒，心跳擂得耳膜發鼓。
你嘴怎麼這麼快。萬一被人聽見了呢？萬一被傳到不該傳的人耳朵裡了怎麼辦？
她閉上眼，把喉嚨裡那口氣慢慢咽下去。
別想了。也許沒人聽見。也許門縫一直開著，根本沒人路過。
她這麼對自己說了三遍，才從門闆上直起身，重新走回桌邊坐下，拿起筆蘸了墨繼續臨圖。
從今天起，她對自己說，幹活的時候把嘴閉緊了。一句都別再多說。
她低頭看了看桌上攤開的輿圖——蘇州、揚州，兩個地名被她指過，字跡還在絹麵上清清楚楚。
她又看了看自己方才虛虛點過的"無錫"方向。
然後她聽見了第一陣腳步聲，有人從廊下快步走過來，停在門口。
蘇晚趕緊站起來，還沒來得及把輿圖捲起來，門就被推開了。
梁九功站在門口，麵皮白凈，眉眼細長，手裡端著個空茶盤，像是剛送了茶回來。
他看了看蘇晚，又看了看桌上攤開的輿圖，目光在"蘇州"那個圈上停了一息。蘇晚心裡發緊，低下頭等著。
梁九功走進來，把空茶盤擱在矮桌上，語氣平平的："輿圖看得怎麼樣？"
"正、正在分類編號。"蘇晚說。
梁九功"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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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把那幅南直隸的輿圖捲起來，輕輕拍了兩下卷緊，塞進一隻黃綾袋裡，遞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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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說了，讓你把這幅謄一份，送到正殿去。說你字寫得規矩，描圖應該也看得過去。"
蘇晚伸手接過來，指尖碰到黃綾袋的時候有一點涼。
她說不出是鬆了口氣還是更緊張了——皇上怎麼會讓她謄輿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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