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中秋（下）康熙從廊下回來的時候，席上正熱鬧。
梁九功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目光落在那隻油紙包上，停了一瞬。
包得歪歪扭扭的，邊角折得格外用力，一看就不是禦膳房的手藝。他沒出聲，把目光收回來，垂手站著。
他坐回位上，順手把油紙包擱在案角。
佟佳氏的目光偏了一下，又移開了。她替他斟了杯茶：“皇上去了這麼久，臣妾還以為您直接歇下了。”
“出去透了透氣。”康熙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佟佳氏笑了笑，沒再問。
席上幾個阿哥正在敬酒。太子胤礽坐在下首，九歲的孩子端端正正坐著，麵前擱了塊月餅，盯了好幾回沒動。
康熙看了他一眼：“想吃就吃，盯著它做什麼？”
太子忙道：“兒子等父皇先用。”
康熙掰下一小塊月餅遞過去：“朕已經用過了，吃吧。”
“謝父皇。”胤礽雙手接過，放進嘴裡，細細嚼了兩下，才咽下去。坐姿仍舊端正，連沾在唇角的碎屑都不敢擡手去擦。
康熙看著他，目光在那張尚顯稚嫩的臉上停了片刻。
九歲，年紀還小，規矩卻不能鬆。太子是國本，旁人可以任性，他不行；旁人犯錯還能重來，他也不行。
赫舍裡氏若還活著，大約會把他教得更好。
這個念頭隻停了一瞬，便被他壓了下去。
那是他的第一個皇後，也是胤礽的生母。她生下太子沒多久便撒手人寰，留給他的除了一個繈褓裡的孩子，還有六宮裡一攤未完的事務。
她確實能幹。
病重時仍撐著替他擬了一份後宮安排，寫在紙上讓人送來。那份東西他看過，條理清楚，輕重分明，連誰該給體麵、誰該壓一壓，都安排得妥妥噹噹。
他當時隻覺得可惜。
可惜她死得太早，沒能替他繼續管好後宮。
至於她這個人，他記得的，也不過是能幹二字。
康熙嗯了一聲，視線重新落回席間。
太子聰慧，守規矩，知道進退，這就夠了。
父子之情於儲君而言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把胤礽教成一個合格的繼承人，教他如何坐穩太子之位，如何承接這片江山。待他百年之後，社稷有人掌管，也就夠了。
皇長子胤禔端著酒杯走過來，十一歲的少年作了個揖：“兒子敬父皇一杯。”
康熙看了一眼他杯子裡的顏色：“你喝的什麼？”
胤禔咧嘴笑：“兌了水的果酒。父皇喝一杯，兒子喝半杯。”
康熙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
胤禔仰頭喝了，杯底朝下亮了亮，轉身回了座上。
他收回目光，低頭喝了一口酒。
佟佳氏在旁替他布了些菜。他忽然想起鈕祜祿氏——赫舍裡氏去世後，他立的第二位皇後。
冊封她，是給朝堂看的。後位，總要有人坐。
鈕祜祿氏自己也明白。她本分周到，從不多問一句不該問的話，六宮事務打理得妥妥帖帖，叫人挑不出半點錯處。
她病故時，他親自擬了道旨，措辭得體，該給的哀榮一樣不少。可時至今日，他竟連她笑起來是什麼模樣，都有些想不起來了。
他又喝了口酒。佟佳氏在旁邊低聲囑咐小太監添盞熱茶來。
他低頭看著杯沿，把那些麵孔擱到了後頭。然後他看見了案角那隻油紙包。
他伸手搭了一下。梁九功站在他身後，見他手指搭在那隻油紙包上，搭了一下又拿開了，心裡動了一下。
他伺候了皇上二十三年，知道皇上吃食上有兩樣犯愁：太甜，太膩。
中秋宴上那些自來紅翻毛月餅，皇上每年隻是沾一沾筷子就擱下了。可今兒這隻油紙包被皇上隨身帶著，從廊下帶回了席上。
梁九功把目光收回來，垂著眼，什麼也沒看見。
宴席散的時候，康熙把那隻油紙包拿在手裡，轉身往暖閣走。
梁九功跟了兩步，康熙頭也沒回：“你歇著去。”
“嗻。”
暖閣裡，康熙在案前坐下，把油紙包打開。
四個小月餅排在他麵前——其中一個缺了一角。個頭比禦膳房的那些小兩圈，酥皮金黃，上麵劃著幾道花瓣紋路，歪歪扭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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