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中秋（上）康熙二十二年的中秋節，來得不聲不響。
蘇晚是到了當天早上才發現這件事的。她像往常一樣端著臉盆去打水，看見廊下掛了幾盞新燈籠，幾個宮女正蹲在地上擇桂花，篩子裡的花瓣金黃黃的，堆得像一小座小山。
她愣了一下，問了一句："今天什麼日子？"
旁邊一個宮女擡起頭來，一臉驚訝地看了她一眼："中秋啊，你不知道？"
蘇晚端著盆站在原地站了兩息。"…… 中秋。"
她端著盆往回走，步子比平時慢。
中秋。她在二十一世紀的時候對這個節日沒什麼感覺 —— 公司發一盒月餅，她拎回出租屋擱在桌上，常常放到過期了都沒拆開。
有一年中秋她在便利店買了一盒冰皮月餅，坐在陽台上吃，樓下有人在放煙花，她對著煙花拍了一張照片發朋友圈，過了兩個小時隻有一個人點贊。
那時候她也沒覺得有什麼。
可此刻站在乾清宮偏閣的院子裡，頭頂是秋天明凈的天，廊下宮女們蹲在地上擇桂花，禦膳房方向飄來陣陣甜膩的香氣，她忽然被一種巨大的孤獨攥住了 —— 像一個人站在熱鬧的街市中間，四周人聲鼎沸，她卻聽不見任何聲音。
晚上她坐在門檻上啃饅頭的時候，月亮升起來了。
又大又圓，白晃晃地掛在乾清宮的琉璃瓦上方，把那片金黃色的屋頂照得像鍍了一層銀。
廊下的紅燈籠在風裡晃著，把整條宮道照得暖融融的。
宮裡到處是人聲 —— 禦膳房那邊傳來鍋勺碰撞的響動，宮女們三三兩兩聚在廊下說話，笑聲細細碎碎地飄過來，像風裡裹著糖粒。
蘇晚坐在門檻上，把饅頭掰成小塊往嘴裡送。
月餅她有。下午禦膳房按人頭分了一輪 —— 偏閣人人有份，隻是她拿到的那塊比管事們的小了一圈，油紙也薄些，上麵印著 "自來紅" 三個字。
她把它揣在袖子裡，一直沒捨得吃。
這時候她摸出來，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酥皮在齒間碎裂，糖漬桂花混著豬油的甜膩一下子湧上來，甜得她皺了一下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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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嚼了兩下，太甜了。
甜得發膩，像有人把一碗糖直接倒在了她舌頭上。
她把剩下的大半塊用帕子重新包好，塞回袖子裡，心想：留著給秋棠吧，她喜歡甜的。
她把最後一口饅頭咽下去，望著天上那輪月亮發了一會兒呆。
偏閣後頭有一間小竈房，是她們這班宮女太監平日裡熱飯、燒水、熬粥的地方。
這會兒竈膛裡還留著餘火，從虛掩的門縫裡映出來一小片暖光，那光落在青磚地上，像一小塊被誰遺忘的暖意。
蘇晚看著那暖光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朝著那道光走了過去。她推開一條縫側身擠進去。
竈台上已經收拾乾淨了，隻留一個粗瓷盆倒扣著，邊上散落著幾粒芝麻和一小撮麵粉，大約是白天揉麵時剩下的邊角料。
她低頭看了看那幾粒芝麻，又看了看牆角的櫃子 ，櫃門沒關嚴，露出半袋麵粉的邊角、一小壇酥油。旁邊擱著一小罐糖漬桂花和一碟核桃仁，是過節禦膳房分下來給各宮泡茶、做點心用的，偏閣這份還沒怎麼動過。
她站在竈台前，伸手把那幾樣東西一樣一樣拿了出來。
中秋夜大夥兒都去前頭湊熱鬧了。
剛剛好，反正閑著沒事幹，不如就自己做個月餅吧，還能給秋棠試試。
她沒做過月餅，但她在現代的時候看過甜品教程，酥皮月餅的原理她記得。
水油皮包油酥，疊三次擀三次，然後包餡兒，壓模，烤。
她揉了揉麵，分了小劑子，拿擀麵杖把水油皮擀開，包進一小團油酥，封口朝下，擀長，捲起來，再擀長，再捲起來。重複了三遍。
她做得很慢，因為不熟練，但每一步都做得認真。
餡料是她自己調的 —— 核桃仁搗碎了，加芝麻、一小撮鹽、一點點糖漬桂花提香。
她抓了一小撮嘗了嘗，鹹香中帶著桂花的甜，不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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