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除夕康熙二十二年冬。
除夕那天，宮裡從早忙到晚。
乾清宮要擺宴，各處都在張羅。禦膳房的竈火從淩晨一直燒到掌燈，油煙混著肉香飄了滿宮，蘇晚從偏閣窗戶縫裡聞了一整天，餓得前胸貼後背。
她今天的差事是送檔。蕭太監把一摞摞年底封存的賬冊堆到她桌上，讓她往偏殿庫房搬。
除夕夜乾清宮宴席期間，偏閣得留人守著，以防宴上有人臨時來取檔冊。蕭太監走前留了句話："今晚你值夜，酉時末到亥時末，在偏閣守著就行。等宴席散了再走。"
蘇晚來來回回跑了四趟送檔，胳膊酸得擡不起來，第三趟的時候抱著的賬冊歪了一角，她拿下巴頂住，歪歪扭扭地走完了半條走廊，終於在天擦黑的時候送完了最後一摞。
歇了口氣——天色徹底黑了。她捂著咕咕叫的肚子往禦膳房走，心想值夜前總該吃口熱的吧。
半個時辰後，她端著碗蹲在後門外的竈台邊上，麵對著一碗涼的、稀的、米粒沉底、表麵結了一層膜的白粥。
她今天來得太晚了。禦膳房的熱飯早就分完了，她跑了一天送檔，等她忙完再過來，竈台上隻剩了鍋底這點粥。連竈膛裡的火都熄了，隻餘一點餘炭，紅彤彤地在灰堆裡明明滅滅。
"……好的。"她對那碗粥說，"這就是除夕了。"
她蹲在竈台邊，就著那一點餘火的暖意，拿勺子把粥麵上那層膜挑破攪了攪，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涼的粥米在嘴裡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米粒硬硬的，像嚼生米。
遠處乾清宮那邊傳來熱鬧的動靜。絲竹聲隱隱約約，中間夾著杯盞碰撞的脆響，偶爾響起的笑聲。隔了幾道牆，像隔了一層霧，模模糊糊的。
梁九功從乾清宮宴席上退出來透口氣的時候，正好看見她。
他站在迴廊拐角，隔著半個院子，看見禦膳房後門外的竈台旁邊縮著個人。
青灰色的棉襖，袖口磨出了毛邊，端著碗的手指關節被冷風吹得泛紅。她蹲在那兒，背對著燈籠光，整個人小得像一團被風吹到牆角的落葉。麵前那隻碗裡的粥清湯寡水，漂著幾粒米。
他站了幾息，沒驚動她，轉身回了乾清宮正殿。
宴席正熱鬧。康熙麵前席麵已經撤了大半，他端著酒杯靠在椅背上聽曲子，神情淡淡的，目光落在某盞宮燈上，不知道在想什麼。梁九功走回他身側站定，彎腰替他斟了一杯酒，借著斟酒的間隙低聲道：
"皇上，禦膳房後頭有個宮女在喝冷粥。"
康熙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是偏閣的蘇碗。"梁九功又補了一句，"今兒各處忙，想來是她跑了一天送檔，到了禦膳房隻剩鍋底粥了，涼的。"
康熙沉默了幾息。他想起好些天沒見她了。入冬之後她就沒怎麼來暖閣送過點心——他忙著年底的摺子，各地進呈的歲報堆了半人高，每日批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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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忙，蕭太監把年底封存的舊檔全堆給了她。兩個人隔著幾道院牆各忙各的，掰著指頭算，好像快一個月沒見了。
上次見麵是什麼時候？冬至那天，他吃了她包的餃子。想起那次碰了她一下，他起了不該有的反應，就刻意的沒有傳喚她了。可是，總是忍不住去想她泛紅的脖頸，雪白的皮膚，和那雙乾淨的不像話的眼睛。那個畫麵一直留在腦子裡。
此刻梁九功說"她蹲在竈台邊喝涼粥"，他把酒杯擱下了。
杯底碰到案麵，聲音不大，但在他旁邊坐著的佟佳皇貴妃偏頭看了他一眼，見他神色淡淡的沒說什麼，又轉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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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她回屋歇著。"他說。
"今晚不用她守在偏閣了。"
梁九功垂手應了聲"是"，退出去傳話。
蘇晚蹲在竈台邊喝完最後一口粥，正要站起來把碗送回竈間，一個小太監忽然從廊下小跑著過來了。
"蘇姑娘！梁總管讓傳話，今晚不用你值夜了，讓你回屋歇著。"
蘇晚端著空碗愣了一愣。"……上頭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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