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扶馬除夕過去沒幾天，宮裡的年味還沒散完。廊下的紅燈籠沒撤，地上掃過雪之後又落了一層新的。蘇晚裹著棉襖從偏閣出來，被蕭太監叫住了。
"把這個送到禦馬監去。"蕭太監塞了一本舊檔給她，"去年各地進獻馬匹的登記簿，禦馬監那邊要歸檔。"
蘇晚看了一眼封皮，上麵寫著"康熙二十二年馬政錄"。厚厚一本，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她抱著舊檔往禦馬監走。
禦馬監在乾清宮西北角，不算太遠，但蘇晚平時很少去那邊。
路上經過的地方比偏閣那邊開闊，風也大，吹得她棉襖領子上的毛邊撲在臉上，癢癢的。她把舊檔往懷裡攏了攏，縮著脖子快步走。
到了禦馬監，管事的太監接過去翻了兩頁，說了聲"放那兒吧"，就低頭繼續忙別的了。蘇晚把舊檔擱在桌上轉身往外走，經過馬廄的時候不由自主放慢了步子。
馬廄裡拴著幾匹高頭大馬。毛色油亮，打著響鼻，蹄子在乾草上跺來跺去，偶爾甩一甩尾巴。
蘇晚從前隻在動物園和電視裡見過馬，這麼近地站在旁邊還是頭一回。其中一匹棗紅馬偏過頭來看她，鼻孔噴出兩道白氣，濕漉漉的眼睛又黑又亮，像兩汪水。
她站在馬廄柵欄外麵，好奇地往前湊了半步。
棗紅馬甩了甩尾巴，朝她這邊靠過來了。馬頭低下來，熱烘烘的鼻息撲在她袖口上，噴得棉襖布料微微鼓了一下。她能感覺到馬呼出來的氣是濕熱的，帶著乾草和豆料的味，一下一下撲在她手上。
她有點緊張。但她沒往後退。她擡起手想摸一下馬頭，指尖伸出去又有點猶豫。
然後她聽見了腳步聲。
靴底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先重後輕，每一步都踩得實，不急不緩。
蘇晚的背僵了一瞬。這半年多來她已經學會了辨認那種節奏——那種在乾清宮正殿到偏閣之間的廊道上走了無數遍的步子。
她本能地想躲。往旁邊退了一步，肩膀貼到馬廄的木柱上，腳下一滑，後腦勺朝柱子的稜角撞了過去——
一隻手伸過來，擋在了她後腦和木柱之間。
她後腦勺撞進那隻手的掌心。溫熱的，帶著一點薄繭，穩穩地墊在她和後腦勺之間，接住了那一下衝力。然後，另一隻手扶住了她的後腰。
那手掌貼在她腰後，隔著棉襖都能感覺到指節的力度。她往後那一步的力道被那隻手穩穩接住了，整個人像被人在半空中撈了一把才放回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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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那手就鬆開了。
蘇晚整個人釘在木柱旁邊，腳底生了根似的，腦子一片空白。
她聞到了他身上沉水香的味道。淡淡的，被冬天的冷風裹著送到她鼻尖，混著馬廄裡乾草的氣味。
“奴婢見過皇上。”蘇晚立馬站好行禮。
"……站好再走。"
聲音不高不低，語氣平平的，沒有起伏，像在跟一根柱子說話。然後靴聲就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她聽見馬廄那邊有人打了聲招呼"皇上"，馬匹低低地響了幾聲鼻息，乾草被踩動的聲音窸窸窣窣。
她慢慢轉過頭去。
康熙已經走到馬廄那頭了。玄色大氅，背影在冬日的天光裡被風掀起袍角，他正伸手去解一匹白馬的韁繩。
旁邊有侍衛和太監快步迎上來，他把韁繩扔給其中一人，說了句什麼，然後擡腳跨出了馬廄。
從頭到尾沒有再回頭看她一眼。
蘇晚靠在木柱上，後背貼著冰涼的木頭，手心出了一層冷汗。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棉襖後腰的位置——他手掌貼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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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那兒站了好一會兒。久到一個路過的太監停下來問她"姑娘站這兒做甚"，她才猛地回過神來，胡亂說了句"路過"就低頭跑了。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飛快，回到住處天色已經暗了。秋棠不在，屋裡就她一個人。她把棉襖脫下來搭在鋪邊，自己坐在通鋪沿上發了好一會兒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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