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加上康熙二十三年春。
過完年之後，秋棠忽然認真起來了。
有一天傍晚兩個人排隊打熱水的時候，秋棠端著臉盆站在隊伍裡，忽然壓低聲音對蘇晚說："小碗，你知道給貴人們請安的時候手該放哪兒嗎？"
蘇晚被她問得一愣。"……垂在身側啊。"
"我是說跪下去之後。"秋棠一臉正色糾正她，"你上次在偏閣撞見皇上，是不是跪得亂七八糟的？請安的規矩是先跪穩了，腰背挺直，兩手平放在膝前，掌心朝下，頭微微低但不能太低——你看你下巴快碰胸口了。"
"等等、等等，"蘇晚打斷她，"你從哪兒學的這些？"
秋棠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地磚縫隙上，過了兩息才說："前陣子跟著一個老嬤嬤學規矩的時候順帶聽了兩句。"
她說完這話的時候嘴角往下壓了一瞬，手指無意識地搓了搓盆沿。蘇晚看著她的側臉，沒有追問。
可秋棠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我娘託人帶了話，說家裡弟弟要娶媳婦。若是能往上提一提，月銀多二兩，家裡就寬裕些。"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
蘇晚沒接話，伸出手肘輕輕碰了她一下。秋棠被她碰得歪了歪，嘴角彎了一下。
秋棠比蘇晚早進宮兩年。蘇晚穿過來的時候秋棠已經在了，兩個人分在同一間屋子，睡對鋪。秋棠平時嘻嘻哈哈的，跟她一起蹲在廊下啃桂花糕分雞蛋，可蘇晚有時候半夜醒來會看見秋棠麵朝牆壁睜著眼。
"你教我？"蘇晚問。
秋棠點點頭："你老出去跑腿送東西，萬一哪天撞見貴人，跪得不對出事怎麼辦。"她說著卷了捲袖子，端著臉盆的樣子像是在端一隻香爐。
兩個人晚上回了屋，秋棠把通鋪上的被褥捲起來騰出一小塊地方，當真給蘇晚示範起來了。
"跪下。"
蘇晚跪下去。膝蓋磕在青磚上疼得她牙根一緊。秋棠彎腰掰了掰她的肩膀："背挺直，腰不要塌，頭微微低但不能太低——。"
蘇晚被她掰過來掰過去，像一塊被人捏來捏去的麵糰。
"手。掌心朝下平放在膝前，指尖併攏，拇指微微收著……對，就這樣。"
"起身的時候先起右腿再起左腿，膝蓋不能往前頂……不行，重來。"
"退出去的時候腳尖沖著門的方向，不能側著走，不能背對著退——你再退一個我看看。"
蘇晚退出第三步的時候絆了一下自己的腳後跟。棉褲太厚，她整個人往後一仰——秋棠眼疾手快地拽了她一把，兩個人摔成一團倒在通鋪上。
秋棠趴在她肩膀上笑得直哆嗦："你、你退個步能把自個兒推倒了——"
蘇晚也笑，笑得肚子抽筋，兩個人疊在通鋪上笑了好一會兒才爬起來。
笑完了秋棠闆著臉說："再練一遍。"
蘇晚認命地又跪下去了。
練了一個多時辰，蘇晚的膝蓋已經木了。起初是疼，後來變成鈍鈍的酸脹。
她坐回通鋪邊上撩起褲腿看了一眼——膝蓋上紅了一大片，靠下的位置已經開始發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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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棠湊過來看了看，有點愧疚："是不是練太狠了？"
"沒事。"蘇晚把褲腿放下來，"早練早會，免得真用的時候丟人。"
秋棠"嗯"了一聲，坐在她旁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其實這些規矩我當初學了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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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那個嬤嬤可兇了。拿藤條打我腿肚子，嫌我跪得不夠快。"
蘇晚看了她一眼。
但她說完之後安靜了好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被角。
蘇晚沒追問。兩個人肩並著肩坐在通鋪邊上，屋裡安靜了好一陣。窗外的風細細地吹著，把窗紙吹得微微鼓起來又凹下去。
蘇晚的目光飄向窗外——從她的住處窗口，斜著能看到乾清宮偏殿的屋頂，還有那扇窗子裡透出來的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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