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南巡前二月底的某一天,蘇晚在偏閣擦架子。她剛把第三排架子上的灰抹乾凈,正踮著腳夠最上麵那層的邊角,蕭太監推門進來,遞給她一張紙。
紙麵折了三折,邊角卷了,上麵密密麻麻列著人名。
"南巡的隨行名單,"蕭太監說,"瞅一眼,上頭有你的名兒。"
蘇晚接紙的手懸在半空。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名單從前往後列了幾十個人名,她在後半段找了一會兒,看見了"書卷庫·蘇碗"四個字。
夾在一堆名字中間,前頭是"漿洗房·趙氏",後頭是"茶房·小安子",平平無奇的。
可她愣的是另外一件事。書卷庫。她什麼時候變成書卷庫的人了?她明明是偏閣的。
"……書卷庫?"她問。
蕭太監斜了她一眼:"梁總管定的。你問梁總管去。"他走了以後,蘇晚在矮凳上坐了好一會兒,捏著那張名單的邊角。
偏閣一共六個人,她來乾清宮才一年出頭,有個姓王的宮女幹了六年都沒輪上隨行——憑什麼是她?
她站起來出了偏閣往梁九功的值房走。
梁九功正在理一份單子,低頭拿筆勾畫著什麼。蘇晚站在門口敲了敲門框,等他擡起頭來看見她了,才說:"梁總管,南巡名單上為什麼有奴婢?"
梁九功擱下筆,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名單上寫的什麼?"
"書卷庫·蘇碗。"
"書卷庫。"梁九功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裡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蘇姑娘,你覺得書卷庫的人為什麼該去南巡?"
蘇晚想了想:"……隨行整理文檔?"
梁九功沒答是也沒答不是。
他拿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南巡路上帶了不少舊檔,
沿途各省進呈的奏報、地方誌、水利輿圖,總得有人理。蕭太監那邊抽不開身,想來想去,你合適。"
他說得滴水不漏。可蘇晚總覺得他嘴角那一點弧度藏著別的意思。
她張了張嘴想追問,梁九功已經低下頭重新拿起筆了:"行了,回去收拾吧。後日出發。"
蘇晚站在那兒愣了一息,行了個禮退了出來。回偏閣的路上她走得比平時慢。書卷庫。
為什麼偏偏是她?偏閣能理檔的人不止她一個。
她推開偏閣的門,關上了,背靠著門闆站了好一會兒。當晚她躺在鋪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盯著天花闆看了很久。
她想起第一次在偏閣撞見康熙時自己跪得亂七八糟的樣子,又想起他說"字寫得工整"的時候那個語氣。
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把被角往懷裡攏了攏,對著牆壁說了一句:"偏閣那麼多人你偏記得我幹什麼?。"
她翻回來平躺著,又補了一句:"……你忘了我行不行。"
她不想去。她不想靠近他。離他越遠越安全。
可她心裡比誰都清楚:名單上已經寫了她的名字,她不去也得去。
出發前兩天蘇晚去禦膳房後門領乾糧。
南巡路上吃的乾糧是提前備好的,油紙包了幾十份,分到每個人手裡各人自己背著。
她蹲在竈台旁邊係油紙包,秋棠也蹲在旁邊幫她纏麻繩。
秋棠把麻繩繞了兩圈打了個結,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
語氣裡帶著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羨慕:"南巡呢,聽說江南可好了,蘇州的園子、揚州的橋、杭州的湖——我進宮好幾年了連宮門都沒出去過幾回。你倒好,頭一回出遠門就是跟皇上南巡。"
她說著把係好的油紙包遞給蘇晚,嘴角帶著笑:"小碗,你怎麼運氣這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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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蹲在竈台邊,手裡攥著那個油紙包,沉默了兩息。
【運氣?我倒是想讓你去啊。】
她張了張嘴,聲音悶悶的:"……我寧可不去。"
秋棠愣了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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