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她躲著他出發那天。碼頭。
船隊排了一整列停在運河邊。
打頭的是康熙的龍舟，明黃旗子在晨風裡獵獵地翻，後麵跟著幾艘隨行船。
蘇晚站在隊伍裡，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心裡還在念叨：別叫我別叫我別叫我。
可她剛往隨行船那邊邁了一步，梁九功忽然從旁邊走過來，停在她麵前，偏頭往旁邊那條更寬的舷梯一指："蘇姑娘走那邊。"
蘇晚順著看了一眼——那條舷梯鋪著暗紅氈毯，直通打頭那艘最大的船。
她愣了一瞬，轉頭看向梁九功。梁九功麵皮白凈看不出什麼表情，隻微微側了一下頭。
"……那邊？"蘇晚的聲音有點幹，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那邊。"梁九功說，"皇上說了，船上有個輿圖要你沿途整理。"
蘇晚站在原地沒動。
她心裡還在喊"救命”，可她的腳已經擡起來了——不是她自己想擡的，是隊伍後麵的人在往前走，她如果不走就會被人潮推倒。
她順著人潮往前邁了一步，然後看見自己踩上了那條鋪著暗紅氈毯的舷梯。
走上甲闆的時候先被風撲了一臉，河上的晨風帶著水腥氣和春草的味道，把她的碎發吹得往後揚起來。
她眯了眯眼，看見甲闆比她想象的大，艙房的門窗漆著暗紅與金漆，廊下站著幾個垂手的太監。
梁九功把她帶到一間艙室門口推開門："蘇姑娘住這間。"
蘇晚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艙室不大，但收拾得乾淨，靠窗一張小幾，幾上一隻青瓷瓶插著兩支新折的杏花
她站在門口沒進去。她看著那兩支杏花，像是出發前才插上的——心裡忽然湧上來一陣說不上來的煩躁。她還沒上船呢，花都備好了。她心裡那個“不對勁”的念頭又冒了一下。
她往後退了半步，梁九功已經轉身走了，袍角在甲闆上轉了個彎就不見了。
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名單上寫了她的名字，她上了龍舟，住進了這間插著花的艙房。
她靠在艙壁上閉了一會兒眼，聽見船頭傳來起錨的號令聲，船身晃了一下，然後開始緩緩移動了。
“行吧，”她對自己說，“人家都是下江南，我這是下油鍋。” 她剋製不住自己胡思亂想，思維亂飛。一下子想，“他為什麼要帶上我呢。”一會兒又想“秋棠這會該吃飯了吧。”
她從包袱裡翻出那本舊字帖，隨便翻了一頁低頭描字。
筆尖落在紙上一橫一豎一撇一捺，她低著頭描字，沒往窗外看，怕看見岸上越來越遠的碼頭心裡更堵。
船上就這麼大地方，又不敢出去亂逛，怕走著走著就撞見不該撞見的人。描字最安全，腰不用彎，腿不用跑，眼睛看著紙就行了。
之後的每一天，蘇晚都過得很小心。
她住在正艙偏後那一排，走過一條不長的過道就是康熙批摺子的地方。
她每天開門之前先貼著門闆聽一聽——外麵有沒有腳步聲，有沒有說話聲。
聽一會兒覺得安全了，才把門拉開一條縫，探頭看一眼過道。沒人，趕緊走。
船上過了兩日，蘇晚躲人的功夫練得越發純熟。
她不知道的是，有一次她探頭探腦的時候，過道盡頭拐角處站著一個人。
康熙本想往船尾走，走了兩步聽見前麵艙門"吱呀"開了一條縫，他下意識停住了腳步——然後看見門縫裡探出半張臉。
像一隻從洞裡探頭的耗子，左右看看沒人，立刻貼著牆根往茶水間方向疾走。
康熙站在拐角處沒動，他看著蘇晚貼著牆根快步走遠，動作熟練得像練過一百遍。他站了兩息，轉身走了，沒有去船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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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正艙之後他坐在案前，翻開一本摺子批了兩行，批著批著筆停了。
他想起她剛才從門縫裡探頭的樣子——小心翼翼，警惕得像隻貓在確認院子裡有沒有狗。
她這是在躲他？
別人恨不得在他眼前多晃兩圈，她倒好，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片紙貼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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