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晚經淮陰》船離江寧七八日後，到了淮陰地界。
蘇晚在副船收拾檔冊，指尖動作熟練細緻。
"碗姐姐，你看——"冬棗指著窗外，"這邊跟江寧那邊不一樣，樹多。"。
蘇晚心思根本不在手上，冬棗在旁隨口聊著岸上景緻，她一句也接不上。
自打江寧織造府那一回過後，康熙傳她的次數越來越多。次次都是研墨、抄檔、隨口閑談，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之前的節奏。
但好像又不太一樣。
"蘇姑娘。"
【又來。】
艙門口傳來聲音。蘇晚擡頭，梁九功站在門外，手裡拂塵搭在臂彎。
冬棗立刻站起來，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蘇晚放下手裡的書頁："梁總管。"
"皇上傳你，正艙研墨。"
又是這句熟悉的傳喚。蘇晚已經習慣了。她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裳，跟梁九功出了艙房。
艙外風大，吹得她眯起眼。走過跳闆，穿過廊道，進了正艙。
康熙坐在案後，麵前攤著幾張空白的宣紙。
他單手抵著額角，握著硃筆靜坐沉思，褪去了往日逗弄她的鬆弛戲謔，周身氣場沉斂，讓人窺探不透半分心緒。
蘇晚默默走到案角，開始研墨。
墨條在硯台上轉，一下一下，艙裡安靜得隻剩這個聲響。
研好墨，她退後半步站著。
片刻後，康熙放下硃筆，取過一支羊毫，蘸墨。筆尖落紙，行雲流水，落筆沒有半分遲滯。
蘇晚垂眸佇立，下意識擡眼望去，她瞬間被字跡吸引。
隻看了個開篇，蘇晚的呼吸驟然停滯，渾身瞬間僵在原地。
《晚經淮陰》。
這首詩不算出名，她從前也非熟記於心。
隻是前世校對清代帝王詩文集時，曾逐字校過這篇詩稿。
那時候對她而言，這不過是枯燥文稿中，一段需要核對的冰冷文字。
可此刻，她親眼看著康熙落筆，寫下這字這句：
淮水籠煙夜色橫，棲鴉不定樹頭鳴。
紅燈十裡帆檣滿，風送前舟奏樂聲。
一字不差。
不是史書文字，不是後人註解。
是實景，是此刻，是當下。
她就在這艘南巡的禦船上，親眼看著這位史書上的千古帝王，當場落筆，寫下她曾勘校過的詩句。
巨大的荒誕感和錯位感狠狠砸進她的心底，沉甸甸的壓得她胸口發悶。
從前她總抱著一絲僥倖，覺得自己隻是穿到一個相似的古代平行世界，說不定她的出現也無關緊要。
可這一刻，所有自我安慰都被粉碎了。
這就是真實的大清，真實的康熙，真實、既定、半點不容更改的歷史。
他的一生、他的功過、他的盛世與落幕，早已被史書牢牢寫定。
唯獨她是異類，是多餘的闖入者，是不該存在的時空漏洞。
最荒唐的是，她明明知道一切註定，明明知道靠近是錯，卻偏偏對這段歷史裡的帝王動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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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瞬，蘇晚覺得心一陣陣的抽疼。
康熙寫完，擱筆端詳片刻，淡淡開口：“看看。”
蘇晚猛地回神，嗓音乾澀發緊：“看什麼？”
他擡眸，將宣紙輕輕推來：“朕新作的詩，看一看。”
“如何？”康熙目光牢牢落在她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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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擡眼，眼底藏著翻湧的複雜心緒，語氣卻誠懇直白："寫得真好。"
怕太過直白失禮，她又補了一句：“奴婢不懂風雅章法，隻是感觸很深。”
康熙眼底浮起淺淡笑意，是全然的縱容：“無需懂章法。能入心，便是看懂了。”
蘇晚心口一顫，下意識擡眸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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