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一輩子平平淡淡又十年過去，鎮上認識葉秋的人已經沒幾個了。
張嬸的兒子早幾年把雜貨鋪徹底關了，搬去了縣城定居；鐵匠鋪的煙囪三年未曾冒過煙，老周的兒子搬去了鎮外，說要找個水源近的地方營生，走時將打鐵爐拆走。楊老頭、老劉、擺攤賣菜的老方，這些人陸陸續續離世，有的走得早，有的晚幾年。
葉秋有時在主街踱步，老遠看到人影，走近了才認出並非舊識。街麵上的麵孔換了一茬又一茬，無人再喊他葉叔，偶爾有孩童跑過呼了一聲“葉爺爺”，他也認不出是誰家的骨肉。
他與李慕晚，成了鎮上年歲最長的人。
葉秋的肉身在這十年裡衰老得極快。他不再需要拐杖，但走得遲緩，步步踩實。
他早已不再接修理活計，雙手拿不住重型器具，指節僵硬難以彎曲，磨刀時換了好幾個姿勢亦難對準磨石。
有時他坐在門口的矮凳上，看著街麵上偶爾經過的行人，出神片刻，隨後站起身回屋，一時竟記不起要拿何物。在桌邊坐下定神，記起是去倒水，這才起立倒了一杯，先端過去放在李慕晚手邊。
李慕晚的目力已難看清近處細微之物，遠處反而能辨別出模糊輪廓。
她不再做縫補針線，亦不再疊理衣裳，但每日清晨依然會步入後院，在石榴樹下的石凳旁佇立。
她拿起竹掃帚把石凳掃了一遍，從樹葉落處掃至樹根，動作極慢，隨後靠坐在石凳上歇息。她走回屋內的步子比往年更慢，跨門檻時先擡手扶住門框，站定了才邁腳。
葉秋有時站在門邊等她，等她靠攏過來，兩人再一同折返回屋。
有一年冬日嚴寒異常，屋簷下掛了幾日冰淩，白天消融，夜裡又凝結。
葉秋那天早早醒來，見李慕晚依舊躺著，雙目緊閉。以為她是身心乏力，便在裡屋門邊站了一會兒。
過了一陣，見她身子微顫，葉秋走過去坐在炕沿邊。
李慕晚緩緩睜開雙眼，看了他一眼，又轉頭看向窗外蒼白的天光，聲音低啞微弱：
“外麵冷嗎？”
葉秋拍了拍她的被角：“冷，但未曾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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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晚應了一聲，又閉目打盹了片刻，隨後慢慢坐起身子，將棉被疊好，下床穿鞋走到外屋。
自那天起，李慕晚比以往更加沉寂。
她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的時日變長，有時一整天不說一句話，亦不動彈，隻是靜靜看著石榴樹榦枯的枝條。
葉秋坐在她身旁，把一壺滾水放在兩人中間的石台上，隨時自倒自飲。
開春之後，隔壁那對年輕人搬走了。
他們原先租住的是張嬸的老宅，住了幾年，修補了屋頂與門闆，後來嫌鎮上過於冷清，決定搬往大鎮生活。
他們離開那天，把鑰匙擱在了門前石闆底下，未當麵告別，隻在石闆上壓了一張小紙條。
紙條被狂風吹得邊角捲起，字跡微淡，寫著：“多謝二位多年照應。”
葉秋看見那張紙條，彎腰將其撿起帶回屋裡，放入木抽屜底層壓好。
院牆外再次歸於死寂。
到了入秋時分，鎮上最後一隻野狗亦不知去向，或許跑往他處，或許悄然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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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麵上無人走動時，整座小鎮沉寂如同一座空宅。
葉秋有時在傍晚立於門口，看著暮色從遠處的田梗一層層往鎮子裡推進，漫過鎮口的土地廟，漫過老榕樹的樹冠，沿著主街兩旁的屋簷一路蔓延至他腳下的台階，隨後跨過門檻，在屋舍內擴散開來。
他佇立在門口看著夜色填滿街道，待視線徹底模糊，才轉過身去把木門推上。
入冬後下了第一場雪，積雪不大，薄薄一層覆蓋在屋頂與牆頭，次日便融化殆盡。
葉秋那天清晨醒來未曾立即起身，躺在炕上看著屋頂透入的天光，許久之後才撐起身子，穿鞋下地。
李慕晚已坐在外屋的木椅上，披著舊襖，擡眼看他走出來：
“今日無風。”
葉秋走到桌前：“嗯，無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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