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的閘門被硬生生撬開了一道縫隙。
腦子裡閃過的，不是十年前在那片滿是殘肢斷臂的街道上第一次遇見裴夜的畫麵。
而是更早之前。
在黑暗的防空洞裡，他靠著冰冷的鐵門，把一張劣質糖紙折成蝴蝶，笨拙地塞進一個咳嗽到快要背過氣去的女孩手裡。
【回來在門口見。他們不是來救人的，門外的師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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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印的字跡到這裡斷了。
“哐當。”
那把陪著他殺穿了半個廢土防線的突擊步槍掉在了地上。
陸止戈的膝蓋突然失去了支撐的力氣。他連去扶一下牆的動作都沒做出來，直挺挺地跪在了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
空曠的地下室裡，隻剩下他粗重到像破風箱一樣的喘息聲。
他沒有大吼大叫，也沒有像個失去理智的瘋子一樣去砸牆。
他隻是慢慢靠著那麵畫著糖紙的牆坐了下來。從貼身的內層口袋裡，摸出那隻已經褪色、邊角磨損得不成樣子的糖紙蝴蝶。
這十年的信仰。這十年裡他們為了同伴流的血。
全是一場被人早早排練好的劇本。
那些所謂的偶然相遇，那些在生死邊緣的互相救贖，都是別人為了榨取情緒燃料而精心設計的陷阱。
陸止戈在牆邊坐了很久。
久到地下室裡揚起的灰塵，一層層落滿了他寬闊的肩膀，把他整個人融成了這片廢墟裡的一座雕像。
同一時間的廢城塔頂。
酸雨剛剛停歇。天空是一片死寂的鉛灰色。
裴夜坐在那塊邊緣已經被風化得有些圓潤的石闆上。她的腿邊放著一把沾著乾涸黑血的短刀。
平時這個時候，她都會用這把刀，在石闆的側麵刻下一道淺淺的劃痕。那是她用來記錄自己和陸止戈在這片廢土上活了多少天的日曆。
但今天，她的手一直垂在身側。
一隻半透明的機械貓頭鷹在一個小時前穿過酸雨的雲層，無聲無息地落在了她的麵前，把半卷帶著幽藍色光芒的紙張吐在了她的懷裡。
【7月13日。陰。】
【裴夜今天一直在咳嗽。上麵的通風口飄進來了那種帶血腥味的灰塵......】
裴夜沒有任何錶情。
她那張常年沒有血色的臉，在死灰色的天光下看不出任何波瀾。
隻是那把平時拿來切喪屍脊椎骨連手腕都不會抖一下的短刀，安安靜靜地躺在手邊。她好幾次試著去握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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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在碰到粗糙綁帶的那一瞬間，五指徹底失去了力氣。
刀刃磕在石闆上，發出一聲脆響。
她拿不起來了。
胸口像被塞進了一大把碎玻璃，連呼吸一次都會連帶著五臟六腑一起絞痛。
那個在廢墟裡把她從死人堆裡拉出來的男人。那個滿身是血還要把最後一口乾凈的水餵給她的男人。
他們本來不需要經歷這一切的。
如果不是那個所謂的“師尊”，如果不是那些把他們關在地下室裡的人。
天色一點點暗了下去。
廢城的風夾雜著刺骨的寒意，肆無忌憚地刮過塔頂。
裴夜在風裡坐了整整一夜。
直到第二天灰白色的天光重新劈開雲層，照在廢城高高低低的鋼鐵殘骸上。
她終於動了。
僵硬的關節發出哢哢的聲響。她彎下腰，在腳邊的碎石堆裡翻找了一下。
她挑出了一塊不大不小的灰色石頭。
然後，她從內襯貼著心口的口袋裡，掏出那張一直保存著的糖紙。
不是那隻蝴蝶，是當年包著蝴蝶的另一半外包裝。
她把糖紙平鋪在被風吹了一夜的石闆上，把那塊小石頭穩穩地壓在了上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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