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裡。
那個端著安神湯的年長女官，慢慢擡起了頭。
她看著狀若瘋癲的皇後，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裝聾作啞的朝臣。
女官空出一隻手，把剛才聽到的那兩句話，連同每一個字的發音和停頓，在心裡死死地刻了一遍。
當年臘月十九那個大雪天。她在南三所的夾道裡，親眼看著那個叫翠兒的宮女磕破了頭。
她當時沒敢說話。
但今天早上，天上掛著的那張殘片，把她在這深宮裡憋了十幾年的膽子，硬生生給砸開了一條縫。
這深宮裡的規矩，確實該換個人來定了。
深夜。清音閣後院廢墟。
風吹過燒焦的斷木，發出嗚嗚的聲響。
蘇樂樂盤腿坐在那棵沒被燒毀的第三棵海棠樹下。旁邊就是那個挖出過骨灰瓷壇的深坑。
她沒有點燈。月光透過稀疏的樹枝打在地上，斑駁陸離。
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踩著碎瓦片靠近。
蘇樂樂沒回頭，手裡拿著一截燒焦的木棍，在地上無意識地劃拉著。
“來了。”
那個年長的女官從紅牆的豁口處走了進來。她沒有穿那身顯眼的宮裝，而是換了一套粗布衣裳，頭上包著一塊黑色的頭巾。
她走到海棠樹下，從懷裡摸出一張疊得四方四正的桑皮紙，雙手遞了過去。
“這是娘娘今天傍晚在暖閣裡，當著首輔大人的麵，親口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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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官的聲音很穩，沒有那種出賣主子後該有的慌亂。
“奴婢不識字，這是奴婢找了個靠得住的對食太監，口述讓他代筆寫下來的。”
蘇樂樂把手裡的木棍扔掉，接過那張桑皮紙。
借著月光，她掃了一眼上麵的內容。
紙上隻有兩行字，墨跡還很新。
【本宮當日確實無性命急症。】
【但那時她隻是個新貴妃，本宮怎麼知道她是真臨產還是爭寵。】
蘇樂樂盯著這兩行字，看了很久。
“她原話就是這麼說的？”
“一字不差。”女官垂著手，站在風口裡。“首輔大人想讓福海公公頂罪，娘娘心裡委屈，就嚷嚷出來了。”
女官擡起頭，看著那個挖出過瓷壇的土坑。
“奴婢當年在南三所當差。翠兒那丫頭求救的時候，奴婢就躲在門縫後頭看。奴婢今天把這話說出來，不圖賞賜。就圖以後夜裡睡覺，能閉得上眼。”
蘇樂樂把桑皮紙折好，揣進懷裡。
“行。這東西我收了。”
她擡頭看著女官。
“你今晚沒見過我，也沒來過清音閣。回去繼續當你的差。最多再過兩天，這宮裡的夜裡就清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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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官彎下腰，重重地磕了個頭，然後轉身順著原路，消失在黑夜裡。
蘇樂樂一個人坐在樹下。
她把那張紙又掏了出來，攤開放在膝蓋上。
這上麵的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算計和自我辯解。
她在心裡飛快盤算。
直接把這玩意兒甩到天上，肯定能讓皇後徹底社死。但總覺得差了點什麼。這種私底下的抱怨，如果拿來當絕殺，力度不夠。
“在找這塊遮羞布的線頭？”
一個聲音突然在頭頂上方的海棠樹枝丫間響起。
這聲音不屬於老六那種電子合成音，而是帶著一種特有的、慵懶的金屬質感。
蘇樂樂的後背猛地繃緊，右手本能地摸向後腰的鐮刀。
她擡起頭。
陸厭。
他沒有用那種狂暴的高維亂碼形態出現，而是維持著一個極為清晰的人形投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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