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宮第一年。”
皇後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給這段爛透了的歲月做註腳。
“建安元年。上元節。你在禦前彈了一支春江花月夜。”
她手指順著琴頸慢慢往下滑，把那根斷裂的琴弦撥弄出極其難聽的嘎吱聲。
“那天晚上雪下得很大。皇上喝了三杯暖酒，拉著你的手說，這後宮裡的樂師，加起來都自愧不如。”
皇後擡起頭，看著慕容雪。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沒有嫉妒，隻有一種死水般的空洞。
“那是本宮第一次覺得，這鳳儀宮的位子坐著硌人。”
慕容雪坐在闆凳上，看著皇後那張卸了妝的臉。
“娘娘記錯了。”
慕容雪的聲音沒有起伏。
“那天晚上彈的不是春江花月夜。是梅花三弄。因為皇上說，春江花月夜太軟，不配大周朝的開國氣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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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是一個響亮的巴掌，結結實實地抽在皇後的記憶上。
她連自己最嫉妒的場景都記劈了。她防了一輩子、恨了一輩子的人，其實在她腦子裡連個準確的曲目都沒留下。她恨的根本不是慕容雪這個人，她恨的隻是那個能分走皇權注意力的符號。
皇後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收回手，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毫無花色的白帕子，把指尖的血珠擦乾淨。
“不管是春江花月夜，還是梅花三弄。”
皇後把帕子攥在掌心裡，語氣重新變得生硬。
“那曲子本宮覺得吵。”
她沒再看那把燒焦的琵琶，也沒等慕容雪有任何回應，直接轉過身，朝著門口走去。
腳步聲踩在香灰上，有些發飄，但脊背依然挺得筆直。
蘇樂樂在房樑上冷眼看著。
這老女人骨子裡的傲慢是刻在基因裡的。就算下一秒要被拉去砍頭，她也要保證自己是走在最前麵的那個。
就在皇後一隻腳已經跨出門檻，另一隻腳還留在破廟裡的時候。
她停住了。
冷風把她的素青色夾襖吹得鼓了起來，像個隨時會破的紙燈籠。
她沒有回頭。眼睛看著門外灰濛濛的天空，看著那層越來越低的高維壓迫感。
“建安十二年那個大雪天。”
皇後的聲音壓得極低，甚至被風吹散了半截。但在這個死寂的早晨，這幾句話清晰地砸進了破廟的每一個角落。
“本宮怎麼會不知道你是真臨產。”
她肩膀微微塌下去半分。
“那份調度單，本宮確實扣了。福海是本宮授意的。”
皇後死死盯著門外的荒草，像是在對著空氣做最後的交代。
“本宮不怕你爭寵。本宮是怕你生下皇子。太子那時候染了風寒，半個月不見好。你如果生下個康健的皇子，這大周朝的後宮，就沒有魏家站的地方了。”
說完這句實話。
她沒有等慕容雪的詛咒，也沒有等蘇樂樂在天上放煙花。她就像卸下了一塊扛了八年的石頭，把那隻留在門檻裡的腳拔了出去。
“走吧。回宮。”
她對著轎子旁邊的太監吩咐了一句。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穩。
轎簾掀起又落下。車輪碾過碎瓦片的聲音漸漸遠去，直到徹底消失在紅牆盡頭。
破廟裡重新恢復了死寂。
慕容雪依然坐在那條斷腿的闆凳上。那把燒焦的琵琶就在她手邊。
她沒有站起來送。也沒有因為皇後終於承認了殺人動機而崩潰大哭。
她看著空蕩蕩的門洞，許久之後，乾裂的嘴唇才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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