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的半扇門闆被風吹得哐當直響。大周朝最後一個早晨的天色，透著一股死魚肚皮的灰白。
沒有飛鳥的動靜。沒有野貓的叫春聲。
天上那層肉眼看不見的高維代碼屏障正在飛速下壓。空氣裡瀰漫著一種類似於暴雨前夕的土腥味，壓得人喘氣都要多使三分力氣。
蘇樂樂靠在掉漆的關帝像腳底下。她往嘴裡扔了一顆陸厭給的靈草爆米花。百年靈草的藥性順著喉管滑下去，勉強把胃裡那種翻江倒海的生理性反胃給蓋住了。
天道防線的抹殺指令可不認人。這種粗暴格式化沙盒的先兆，土著感覺不到代碼的存在，隻會覺得今天這天兒邪門，胸口像被填了鉛塊。
慕容雪蹲在角落的破水缸邊上。她用手捧著結了一層薄冰的涼水，用力往臉上胡亂抹了兩把。
水珠順著她乾癟的下巴往下滴，砸在滿是香灰的青磚上。
門外的荒草叢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摩擦聲。接著是車輪碾碎枯枝的悶響。
蘇樂樂嚼爆米花的動作停了。
她反手摸向後腰的除草鐮刀，視線透過窗欞的破洞往外掃。
不是禁軍的鐵甲聲。沒有拔刀的動靜。
一頂沒有任何規製標識的青呢小轎，停在清音閣廢墟外頭那堵塌了一半的紅牆邊上。
轎桿放下的聲音很輕。兩個穿著不起眼灰布棉袍的太監，佝僂著背站在轎子兩邊，連咳嗽都不敢出聲，隻是一直拿袖子蹭著凍紅的鼻尖。
一隻保養得宜卻透著青筋的手，掀開了轎簾。
蘇樂樂挑了下眉毛。
“這老虔婆大清早不梳頭不化妝跑廢墟來發癲，對麵首輔給的壓力太大，把腦子燒壞了？”
她在心裡飛快盤算。
昨晚首輔在暖閣裡逼著皇後拿福海頂罪。福海那老太監早被大媽吸成了人幹，死無對證。按理說皇後現在應該在鳳儀宮裡急得團團轉，忙著怎麼把這口鍋焊死在死太監身上，好保住她自己去參加正午的祭天大典。
可她現在居然單槍匹馬跑到了受害者的老巢。
轎子裡的人走了出來。
皇後沒穿那身繁複壓人的正紅宮裝。她套了一件沒有繡花的素青色夾襖，頭髮隻用一根素銀簪子挽在腦後。
往日裡那種高高在上的威壓感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抽幹了水分的枯槁。
她沒讓那兩個太監跟著，自己一個人踩著清音閣滿地的碎瓦片，一步一步朝這間破廟走過來。
蘇樂樂腳尖一點，輕巧地翻上了房梁，把自己藏進厚重的蜘蛛網後麵。
“老六。把錄像探頭打開。”
“滴!機位已鎖定。當前無高維幹擾，畫麵清晰度Lv7。”
破廟的門被推開了。
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冷風卷著地上的香灰撲了皇後滿頭滿臉。
她沒有拿帕子去掩口鼻，就這麼直挺挺地站在門檻外麵，看著坐在供桌旁那條斷腿闆凳上的慕容雪。
慕容雪擡起頭。
那張被冷水冰過的臉，平靜得像是一口枯井。沒有仇人見麵的眼紅，也沒有質問她為什麼要扣留太醫的歇斯底裡。
昨晚看完那兩本卷宗後，慕容雪心裡的那棵惡樹已經被蘇樂樂連根拔起。她現在看皇後，就像在看一個和自己一樣被綁在案闆上的物件。
兩個人就這麼隔著三步遠的距離對視著。
屋裡的空氣黏稠得能拉出絲來。
“你福大命大。”
皇後先開了口。聲音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那把火燒得那麼旺，連太廟那邊的天都映紅了。本宮以為你連骨頭渣子都不會剩。”
“托娘娘的福。”
慕容雪把手揣進粗布袖子裡，眼皮都沒多擡一下。
“閻王爺嫌我身上的爛賬太多，讓我留在上麵，把賬算明白了再下去。”
皇後沒接這句帶刺的話。
她邁過門檻，繞過地上那堆燒了一半的柴火，目光在破廟裡掃了一圈。
沒有問罪。沒有談判。更沒有提昨晚首輔要拿福海頂罪的半個字。
“本宮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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