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裁決與靜室的炭火
深淵底下的風裡全是那種爛肉發酵的酸臭味。
蘇樂樂把那截帶著黏液的金屬核心在褲腿上蹭了兩下，直接塞進兜裡。她扛起那把耗幹了水係本源的除草鐮刀，鞋底踩在散發著綠光的廢棄代碼上，發出一陣吧唧吧唧的黏糊動靜。
視網膜右上角，老六的羅盤麵闆突然跳出一串綠色的字元。
“滴!離線前最後一份數據包解壓完畢。”
“大周朝時間線徹底封閉。終局影像歸檔中。”
蘇樂樂沒停下腳步。視線前方強行扯開了一塊半透明的光幕。
乾清宮。
地龍燒得很旺。滿屋子都是濃鬱的龍涎香氣味。禦案上堆著小山一樣的摺子。全是大理寺和宗正寺連夜遞上來的，外頭那幫文臣的筆杆子都快把奏本戳破了。
皇帝坐在那張寬大的龍椅上。
他沒看那些摺子。一擡手，直接把那堆明黃色的冊子全推到了地上。
散落一地。
旁邊伺候的大太監大氣都不敢喘，佝僂著腰杵在角落裡，恨不得把自己縮進柱子的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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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手裡捏著一支硃砂筆。
筆尖上的紅墨汁積成一滴。
“啪。”
墨滴砸在下麵那張上好的澄心堂紙上，洇開一團刺眼的紅暈。
大太監趕緊碎步上前，手腳麻利地把廢紙撤走，重新鋪上一張空白的黃絹。
皇帝終於落筆了。
他寫得很慢。手腕綳得很緊，每一筆都像是要在紙上刻出個坑來。
“貴妃慕容氏，入宮十二載，性本溫良，因喪子之痛行差踏錯，陷後宮於爭鬥。”
蘇樂樂邊走邊看著這幾行字。她在心裡冷哼了一聲。
這老小子玩政治真是一把好手。一上來先把調子定死。什麼心狠手辣、什麼結黨營私，全用一句“因喪子之痛行差踏錯”蓋過去了。這等於是告訴前朝那些想拿慕容雪開刀的文官，錯是錯在後宮女人的悲憤上，誰敢往謀逆亂紀上扯，就是跟皇帝過不去。
光幕裡，皇帝接著往下寫。
“今自陳其過，移交舊藥，問舊日恩怨無隱。”
“著即免貴妃封號，降為貴人，遷出清音閣，移居宮西靜室。”
寫到這裡，皇帝的筆停住了。
他在禦案後麵坐了足足半炷香的時間。外頭打更的梆子聲傳進來。他深吸了一口氣，手腕用力壓了下去。
“保留宮籍，待再議。”
最後這七個字，力透紙背。
蘇樂樂看到這，忍不住撇了撇嘴。
保留宮籍，這就是把慕容雪的命硬生生保下來了。內務府不能把她的名字劃掉，宗人府還得按月發那份微薄的例銀。隻要名字還在那本冊子上，她慕容雪就還是主子。
至於“待再議”，這就純粹是耍流氓了。
把整個貴妃品級的存廢交給未來。三年五年，十年八年，隻要皇帝不發話，誰也不能把慕容雪怎麼樣。
畫麵裡，皇帝把硃砂筆扔進筆洗裡。紅色的水瞬間暈開。
他沒讓人立刻把上諭發出去。而是從筆筒裡抽了一支平時批註詩書的狼毫。
他在旁邊扯過一張普通的素色花箋。
沒有任何皇家製式，沒有任何威嚴的措辭。他用自己平時的字跡，在上麵草草寫了一句話。
“靜室偏西冬天也冷，你要不要再帶些炭去。”
寫完，他把這張花箋折了兩折，親自塞進那封裝著懲罰上諭的黃絹封套裡。
“去傳旨吧。”
皇帝靠在椅背上。聲音裡透著一股熬幹了骨髓的疲憊。
光幕閃爍了兩下，徹底黑了下去。
蘇樂樂在心裡盤算。這事幹得真不講究。哪有聖旨裡夾帶私人紙條的。這根本不符合皇家規製。但這很符合他現在的身份。
剝開那層綉著金龍的皮，這男人其實就是個看著老婆收拾行李搬家，自己拉不下臉認錯，又怕老婆半夜凍醒的彆扭怪。他把大周朝的王法當成兩口子吵架的搓衣闆了。前麵按著規矩打闆子給外人看，轉過頭又偷偷往門縫裡塞暖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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