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燼中餘光廢殿的屋頂早就塌了一半。
剩下的那半截橫樑斜斜架在兩側斷牆上，上麵長滿了一種黑色的、帶著細密絨毛的腐生苔蘚。風一刮，那些絨毛就往下掉，落在焦黑的地麵上，沒入骨灰裡，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蘇樂樂坐在廢殿正中間一塊還算平整的石闆上。
左臂重新纏了一圈乾淨的布條——是她從自己袖子上撕下來的，已經滲透了一大片暗紅。她沒管。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併攏，對著麵前那口碗口大小的陶瓶，一點點往裡撥。
接引瓶。
這玩意兒是她在第二世界收尾前，從太虛峰靈器庫的最底層翻出來的。老古董，外壁已經有了三道裂縫，封口處的陣紋模糊得幾乎辨不清。但功能還在——專門用來盛放遊離的舊靈識碎片，防止殘識在自然環境裡進一步風化消散。
廢殿四周的空氣裡浮著很多這種東西。
說是浮著，不如說是在亂飄。舊靈識碎片沒有質量，沒有顏色，用肉眼看就是一團團幾乎透明的微弱光暈，隨著廢墟裡的氣流無規律地打轉。不捕捉它們，再過幾十年，這些東西就會徹底消散在深淵裂隙的高維毒素裡，什麼都剩不下。
蘇樂樂把接引瓶的瓶口對準最近的一團光暈，輕輕一抖。
光暈被瓶口的陣紋吸住，無聲無息地滑了進去。
這已經是第十七塊了。
墨淵走之前留了個規定，冷得像是在處理一件例行公務：隻能待在裂隙外圍的廢殿，不能進入魔宮核心區，不能接觸任何魔族將領。
蘇樂樂當時問，我要是進去了會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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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淵看了她一眼。那雙暗金色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就是純粹的、對一個變數的風險評估。
"你的視覺欺騙補丁會失效。"
然後他就走了，連個收據都沒給。
蘇樂樂在心裡把這個規定翻來覆去地算了一遍，覺得這事大概率不是在保護她，而是墨淵不想讓這個燙手的外來變數在他地盤上到處亂竄，給自己添麻煩。
但她沒打算違規。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廢殿這裡有更有用的東西。
她側過頭，把接引瓶湊到眼前，透過陶壁上最大的那道裂縫往裡看。
十七團殘識在裡麵碰碰撞撞，像一罐裝滿了螢火蟲的瓶子。光亮的強弱各不相同。有的強，有的弱得幾乎要熄滅。
蘇樂樂把瓶子放回膝蓋上，閉上眼睛，右手的三根手指搭在瓶口邊緣，開始逐一讀取。
接引瓶有一個輔助功能，叫殘識回溯。
把手指搭上去，就能接收殘識裡保存的最後一段完整的感知記憶。
第一塊：一個神族小兵的殘識。記錄的是他在暗紫色的天空下奔跑，腳下是混亂的戰場，耳朵裡全是鐵器撞擊的轟鳴。他在跑，一直在跑，直到一支箭穿過了他的咽喉。
第三塊：一個魔族平民的殘識。她躲在一堵快要倒塌的石牆後麵，手裡攥著一個剛出生沒多久的嬰兒，用身體護著。牆外傳來巨大的爆響，火光映紅了她的半張臉，然後什麼都沒了。
第九塊：一個年紀很小的神族男孩的殘識。
蘇樂樂的手指觸到第九塊殘識的瞬間，接收到的畫麵和前麵那些截然不同。
前麵的那些殘識，記錄的都是死亡瞬間的混亂和恐懼。但第九塊不同。
那個男孩當時沒有在戰場上。
他在廢殿背後的矮丘上撿柴。
殘識裡的畫麵有一種非常典型的兒童視角——視野的高度不夠，很多東西都隻能看見半截，比如成年人的腰、舉起的手、以及那堆燒得正旺的火。
火堆離他有四十幾步遠。
一個年輕的神族士兵蹲在火堆前，背對著男孩。那個士兵的腦袋低著，肩膀的姿勢有點古怪，手在身體前麵動。
男孩當時不知道那個士兵在幹什麼。
但蘇樂樂知道。
那是在解繩子。
一條把某個人的雙手綁在一起的繩子。
那個士兵把繩子鬆開的動作很快，做完就往後退了半步。就在他退步的同時，旁邊一隻大手猛地伸過來，一把攥住了他的肩膀，往後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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