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憫的右手,從書案上擡起來,往那張紙的方向移了一寸,停住,沒有碰。
"'鬆綁'前麵,還有兩個字。"
他停了一下。
"是'著人'。"
蘇樂樂的手指在書案邊緣按了一下,沒有動。
著人鬆綁。
不是那個神族士兵自己決定的。
是有人下令,叫他去鬆綁的。
她把這句話在腦子裡翻了一遍,把它和第九塊殘識裡的畫麵重新對上——蹲在火堆前的背影,手在粗麻繩上拽,然後被上級從領口拖走。
如果是上級下令叫他去的,那麼把他拖走的,是另一個上級。
一道著人鬆綁的令,一道更高級別的強行終止,兩道命令在同一個時辰裡撞在一起,把中間那段時間從檔案裡生生挖了出去。
蘇樂樂擡起頭,往謝憫臉上看了一眼。
"所以A-0048裡記錄的,是這兩道命令之間的衝突經過。"
謝憫沒有回答,也沒有否認。
他把那張紙往自己麵前挪了一下,用左手按住紙張邊緣,右手從筆筒裡取出一支靈筆,在那三組字旁邊,補寫了兩個字。
蘇樂樂往那個方向看——他寫的是"未竟"兩個字,寫完之後把靈筆放回去,把那張紙重新往她的方向推了過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
鬆綁,火,尚存,未竟。
四組字,現在有了另一種讀法——著人鬆綁,但未竟,起了火,有人尚存。
不是"鬆了綁但是沒成功,最後還是被燒死了"。
是"鬆了綁,火起了,但有人在火裡活了下來"。
蘇樂樂把這張紙疊好,重新放進外袍內側,把防水袋往左臂彎裡收了收,擡起頭。
"這份記錄被移交內務司單獨存檔,存檔人是誰。"
謝憫的右手重新搭回書案上。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存檔人的名字,在A-0048裡。"
蘇樂樂在心裡把這句話的重量估了一下。
他沒有直接告訴她答案。他在告訴她,答案在那份她現在拿不到的檔案裡,但他同時也在用這句話告訴她另一件事——他知道A-0048裡有什麼,他知道存檔人是誰,他選擇不說,但他也沒有叫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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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她問下一個問題。
蘇樂樂把腦子裡那條還差一環的證據鏈在心裡過了一遍,把她現在能問的問題挑了一個出來。
"神君,"她開口,"那個在火裡活下來的人,現在在哪裡。"
議事廳裡,長明燈的燈火往左偏了一下,偏了不到半寸,重新穩住。
謝憫把右手從書案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往書案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擡起頭,往蘇樂樂臉上看。
這是他今天第二次正眼看她,不是那種審視的、把人放在某個位置上衡量的目光,是另一種,帶著一種蘇樂樂說不清楚具體名字的東西,沉著,但有點不對勁。
他開口之前,停了大約五息。
"你這個問題,問錯了順序。"
蘇樂樂往他臉上看了一眼,等著。
"你應該先問,"謝憫說,"那道著人鬆綁的令,是誰下的。"
蘇樂樂把這句話落地的瞬間,在心裡過了一遍——他在告訴她,那個下令鬆綁的人,比那個在火裡活下來的人更重要,或者說,更危險,更有用,更是她接下來需要追的那條線。
她把鐮刀在左肩上往外推了一點,讓它不要壓著她的頸側,然後開口。
"那道令,是誰下的。"
謝憫的左袖壓在書案邊緣,布料平整,紋絲不動。
"內務司。"
兩個字,落地很輕,但蘇樂樂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這一刻對上了。
內務司,是神庭裡有權直接調動三十萬天界遠征軍的那個部門。
A-0048被移交內務司單獨存檔,不是因為記錄了什麼不能公開的死亡,而是因為記錄了一道內務司自己下的令,一道試圖中止處決的令,一道最終沒有執行成功的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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