掃完，重新往前看，等著。
然後陸厭開口了。
"你這份東西有一個問題。"
"說。"
"你把這兩條線釘在一起的方式，"陸厭說，"是把那一秒當成因，把後來一萬年的沉默當成果。"
"對，"蘇樂樂說，"有什麼問題?"
"因果鏈起點錯了。"
蘇樂樂把炭筆在外袍內側口袋裡往下按了按，等著他說下去。
"謝憫在火邊鬆了繩子，"陸厭說，"這是你觀察到的事實。但他為什麼鬆，你的草稿裡沒有。阿墨被綁在那裡，為什麼被綁，為什麼是那個時辰，為什麼是那個地點，你的草稿裡也沒有。你把這兩個人放在那堆火的前後，但你沒有問，那堆火是誰點的。"
蘇樂樂往右邊石壁上看了一眼，沒說話。
"那堆火，"陸厭說，"不是神魔邊境衝突裡正常的軍事處置流程裡會出現的東西。處決俘虜的標準程序，有對應的執行令、監督官、記錄員，有完整的程序鏈，結束之後有核查。但A-0048被單獨封存，A-0047和A-0049之間有兩個半時辰的空檔，這說明那件事在執行的時候，上頭有人知道這不是正常程序，所以沒有走正常記錄渠道。"
"我知道這一點，"蘇樂樂說。
"那你知不知道，"陸厭說，"內務司當時下令著人鬆綁，不是因為那個人不該死，而是因為他們需要那個人活著。"
蘇樂樂把這句話的落地方式在心裡過了一遍，發現一個她之前沒往這個角度推的東西浮出來了——
內務司想讓那個人活著，不是出於憐憫，是出於需要。
"需要他做什麼，"她問。
"這個我現在不告訴你，"陸厭說，語氣沒有任何波動，"你的信息還不夠用到這個層級。"
蘇樂樂在心裡罵了一句，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換了個方向。
"那你告訴我你能告訴我的部分。"
"可以，"陸厭說，"謝憫和阿墨，你那份草稿裡，把他們寫成了因果鏈的兩端——謝憫是因為自己沒把人拉出來而沉默，阿墨是因為不知道是謝憫而沉默。你的判斷是，這兩個人互相把對方當成了自己的罪源。"
"對。"
"錯，"陸厭說，"他們不是沉默翻譯協議。"
蘇樂樂把這個詞在腦子裡轉了一圈，"沉默翻譯協議"，這是陸厭的說法，大概意思是兩個人各自對同一件事保持沉默，沉默的原因互相對應，像是一份沒有簽字的契約。
"你的意思是，"她說，"他們的沉默，原因不是對方。"
"是，"陸厭說，"謝憫沉默一萬年，不是因為他以為是自己沒把阿墨拉出來。他沉默是因為他知道，就算他當時把阿墨拉出來，阿墨也不會因此安全。"
蘇樂樂把這句話在腦子裡壓了三秒。
"你是說，那堆火就算沒有點，阿墨也沒有出路。"
"那堆火，"陸厭說，"是有人需要他死的證明，是有人需要他從那個位置上消失的手段。謝憫在火邊鬆繩子，那件事本身，隻是一個在那個處境下無法改變任何結構的動作。"
"那阿墨呢，"蘇樂樂說，"他那邊的沉默呢。"
陸厭停了一下，這次比之前停得長，大概有五息，然後開口。
"阿墨那邊的沉默，"他說，"你目前手裡的信息不夠還原。"
蘇樂樂把炭筆從口袋裡取出來，在左手手心上點了一下，留了個炭灰點，看了一眼，開口。
"你知道，"她說，"不是不夠還原，是你知道，但不打算告訴我。"
"是，"陸厭說，沒有任何停頓，"因為這條線一旦接上，你接下來要做的事，我沒辦法在現有許可權範圍內為你兜底。你手裡的籌碼還不夠。"
蘇樂樂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把裡頭的信息量拆開——他不是說她不夠聰明，不是說她不夠強，他說的是籌碼，是資源，是能在那個層級的棋盤上撐住一局的東西。
"那你告訴我一件事，"她說，"那兩個人，謝憫和阿墨，他們沉默了一萬年，互相以為是自己的問題，但你說真正的罪源不是他們兩個中的任何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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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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