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來這個動作，把這件事的性質徹底改了。
站著擋，還有一點對抗的意味，雙方都在等一個誰先動手的時機，是一種僵持，僵持是可以被打破的，可以被激化的，可以用"局勢緊張"這個理由往任何方向推。
但他坐下來了，坐著擋，這件事就變成了另一個性質——你要越過去，你得先把你們的最高統帥從地上踢開，你得用腳踩過去。
那兩個將級沒有動。
他們站在那裡，站了很長時間，左邊那個嘴還在動，但動作比剛才小了，右邊那個把往前伸的腳收回來了，收回來之後就沒再動。
蘇樂樂把視線從那兩個人身上移回來，落在墨淵身上。
他坐在碎石壁旁邊，往裂隙口外頭看，就那麼看著，不看那兩個將級，不看身後，看外頭，看那片他推遲了總攻、沒有讓人去打的邊境。
蘇樂樂在心裡把今天這件事的結構摸了一遍。
他推遲總攻，不是因為他不想打，鷹派將領的判斷她不知道對不對，但他推遲這件事本身，一定有他的理由，而這個理由他沒有向部將解釋，於是部將等不住了，帶著前鋒來試圖自己打開局麵。
他來攔，但他沒有用命令，他用的是自己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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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說明一個蘇樂樂以前沒有往這個角度想過的事——他知道命令在這種情況下沒用，或者說，他知道命令會讓這件事變成一場他必須追責、必須處置的硬對抗，而他不想走到那一步。
但他又必須把人攔住。
所以他用身體擋。
用這種方法，他給了那兩個將級一個台階——不是你們的判斷錯了，是我這個人坐在這裡，你們越不過去，不是因為軍法，是因為你們沒辦法踩著我過去，至少不能在對麵還有人看著的情況下踩。
這個台階給得不動聲色，也不客氣，但它在那裡。
蘇樂樂把手從岩石邊緣收回來，往右膝蓋上搭著，在心裡把這件事又過了一遍，過到一半，發現她把這件事想歪了一個方向——
她一直在想他為什麼這麼做，他的邏輯是什麼，他在保護什麼，他在避免什麼。
但她沒有想另一件事。
那兩個將級，他們真的隻是因為等不住才來的嗎。
蘇樂樂把這個問題在腦子裡壓了一下，把她今天在來這裡之前，在營地裡零散聽到的那些東西拚了一遍——糧草的調配方向在三天前變了，變向的理由是北側補給線受阻，但北側那條線昨天還在正常運作，她經過的時候親眼看見的。
補給線沒受阻，但糧草調配方向變了。
這件事和今天這兩個將級帶著前鋒來試圖打開突破口，這兩件事放在一起，蘇樂樂在心裡把它們對了一下，對出了一個她暫時沒有更多信息去驗證的可能性。
有人想讓總攻提前，不是鷹派的意氣之爭，是有人在推。
但這隻是她的推測，她手裡沒有足夠的東西去證明。
她把這條線先擱著，重新往裂隙口那邊看。
左邊那個將級往後退了半步，退了之後把身子往右轉了一下，和右邊那個將級低聲說了什麼，右邊那個沒有點頭，但腳步往回收了，收了之後，身後那列前鋒的陣型跟著鬆了。
不打了。
蘇樂樂在心裡把這個結果記下來，把手從膝蓋上收起來，準備往後退，退出這塊岩石的遮蔽範圍，往營地方向走。
然後她看到墨淵站起來了。
他從碎石壁旁邊站起來，拍了拍左手掌心上沾的石灰，然後往裂隙口外頭走了兩步，在裂隙邊緣站定，往下看。
就那麼站著，往外看了很長時間。
蘇樂樂把手放在岩石邊緣，沒有往後退，看著那個背影。
風還是橫的，從地縫裡往上頂，把他外袍的下擺往後吹了一截，他沒有動，就那麼站著，往外看。
她在心裡把今天這件事的最後一個畫麵壓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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