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我回來的時候，晚了。"
台下沒有人說話，驃騎將軍在靠前的位置，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兩手放在身側，往台上看，往墨淵看，臉上有什麼東西，那個東西蘇樂樂在台側把驃騎將軍的臉往眼裡收了一眼，沒有給它命名，但它在那裡。
"我在邊境打了一萬年，"墨淵說，"你們跟了我多少年，各自算得清楚。"
台下有人開口了，是驃騎將軍，聲音壓得很低，但台下這片靜讓那道聲音傳出去很遠。
"末將跟了大君二十七年。"
墨淵往驃騎將軍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往台下那片站位往眼裡收了一遍，收完，開口，這次說的話，比之前任何一句都要簡短。
"一萬年，"他說，"足夠了。"
台下又靜了一圈，蘇樂樂在台側把這三個字在心裡壓了一下，壓出一個讓她在台側把腳步停住的判斷——
他說的不是邊境打了一萬年，他說的是這一萬年裡那件事壓著他的那個重量，那個重量，今天，他要放下來了。
"這一仗，"墨淵的聲音從台闆上往外推，推出去，推過台下所有人的頭頂，"我不打了。"
台下炸開了。
不是整齊的，是從驃騎將軍右側那一批人裡先炸出來的，那批人裡有幾道聲音同時往上擡，擡得很高，疊在一起，把台下這片空氣推出一股力道，那股力道往台上走，走到台闆邊緣，停住，但停得不穩，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台闆下麵往上頂，頂著，頂著。
驃騎將軍沒動，站在靠前的位置，手還是放在身側，往台上看著，往墨淵看著，沒有開口。
蘇樂樂在台側把台下這個炸開的局麵往眼裡收了一遍，在心裡把接下來的走嚮往下推了一步——
鷹派那邊會有人出來說話，說話的內容，不會是接受。
果然，驃騎將軍右側那個聲音最粗的人往前走了半步，走出人群邊緣，往台上方向擡起頭。
"大君，南線異動，裂隙口靈脈倒灌，若此時收兵，神界那邊——"
"神界那邊，"墨淵把這半句話接住，接住，往下走，"是我自己的事。"
那個人往前走的半步，停在那裡，沒有繼續往前，也沒有退回去，就停在那裡，嘴還開著，有話要說，但那句話在他嘴裡走到一半，被墨淵那句話從中間截斷了，截斷，剩下那半截，他自己沒辦法把它接起來。
墨淵往台下掃了一眼，掃過驃騎將軍那一側，掃過駐守的那一側，掃過台側，掃過蘇樂樂站的方向——
蘇樂樂把這個掃視接住，沒動，往他方向看了一眼，把手往口袋裡摸了一下，摸出那個已經空了的爆米花包，摸到底，什麼都沒了。
墨淵的視線在她方向停了不到一息，然後收回去，往台下正中間落定，開口，說了今天在這個點將台上，她來之前沒有預料到的那句話。
"我這一仗，"他說，"從來不是為了你們打的。"
台下又靜了，這次的靜和剛才那個炸開之後的靜不一樣，剛才那個是被截斷的，這次這個，是被什麼東西壓住的，壓住，壓得很深，壓到台下那片空氣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沉，沉下去，落在碎石地上，落在每個人腳下，沉在那裡。
驃騎將軍往台上看了一眼，往墨淵方向看，那個眼神在台上停了大約五息，然後他開口，聲音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低，低到蘇樂樂在台側把呼吸收淺，才能把這句話的走向辨認出來。
"大君，末將明白了。"
他往後退了半步，退回到人群邊緣，把手放在身側，往台上看著，不再開口。
驃騎將軍右側那一批人，有幾道視線往驃騎將軍方向掃了一眼，掃完，重新往台上收，收回來，收進去，台下這片靜，開始往另一個方向走，不是剛才炸開之後那種往上頂的力道，是一種往下壓的，往自己腳下壓的，壓著，各自往自己腳下壓。
然後，那個聲音最粗的人，把往前走的那半步退回去了。
退回去，站回人群裡，不再往台上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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