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述職檔案庫的燈是舊式的，油燈，不是神界慣用的那種浮空靈光球，是真正意義上的油燈，燈芯是壓過的，壓出一道很平的火苗，不高，不晃，把檔案庫最裡側那排舊架子的影子壓在後壁上，壓著，不動。
謝憫在申時末從議事廳出來，走進檔案庫，走到第七卷麵前，把第七卷翻到第十二頁，在那一頁上站了大約半炷香，把那個名字左側的記錄逐字過了一遍，過完，把第七卷合上，放回去，然後在檔案庫最裡側那排舊架子前站定，把手往外袍側縫裡摸了一下，摸出那塊石片，石片上的熒光殘留在油燈下發著那道冷藍，不亮，但在這個地方，那道顏色把所有其他顏色都蓋過去了。
他盯著那塊石片看了一段，然後把手往旁邊那張舊桌上找了個地方，把石片擱下來，擱穩，然後把桌上那捲空白文書往手裡拿過來，往硯台裡添了一點水，把墨研開，拿起筆。
述職報告從來不是謝憫的強項，他做了兩千年的聯合監察使，寫過的報告摞起來能比他高出三個，但今晚這份，他在寫第一行字之前，把手在桌沿上壓了一下，那道壓下去的力道，讓桌沿下那截木頭髮出一道很輕的聲音，然後他把手收回來，落筆。
今晚這份述職，他要往主庭報的，不是今天議事廳裡那七個人都知道的那些，是今天那條廊道裡，那塊石片上的熒光，和第七卷第十二頁上那個名字之間的那道縫隙——那道縫隙，他今天從檔案庫出來之前，已經把它量過了，量完，知道那道縫隙裡藏的東西，是兩千年來主庭那邊，沒有人願意往裡看的那一塊。
筆往文書上落，第一行字寫出來，是述職報告的擡頭格式，方方正正，一字不差，是他做聯合監察使兩千年寫出來的那種熟練，熟到他在寫這個擡頭的時候，腦子裡已經在過第二段的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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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職報告寫完是在酉時初。
謝憫把文書往桌上攤開，往自己寫完的東西從頭過了一遍，過完，在最後一行落了印，然後把文書往手裡拿起來，往燈火方向對著看了一眼，看文書背麵有沒有透墨，沒有，墨是乾的，他把文書疊好，壓進封套裡，封套上落了火漆，按了印。
然後他把火漆封好的封套往桌上放，拿起旁邊那捲空白文書，重新研墨，再寫一份。
這第二份，和第一份格式一樣，擡頭一樣，經手人印記一樣，但內容，和第一份有一個地方不一樣。
第一份裡，關於那個案子的證據來源，寫的是"新證據來源，監察使存檔，詳見附卷"，四個字，沒有展開。
第二份裡，那一行，換了十二個字。
"證人：深淵議長墨淵，證詞於本日申時前由本人當麵提供。"
謝憫把這十二個字寫出來，在心裡把它的重量壓了一遍，壓完，繼續往下寫，寫完，落印，火漆封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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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份述職，擺在舊桌上，火漆都是紅的，印記都是他的，內容有一處差別，差別在於，第二份，多了一個證人的名字。
他把兩份封套往手裡拿起來，在手裡掂了一下，然後把第一份往旁邊的舊架子上壓進去，壓在一卷不起眼的舊文書後頭，壓進去，不動。
第二份，他往外袍裡側貼身的地方收起來，收進去，站起來，把油燈往旁邊推了一下，推到檔案庫最裡側那根舊架子的陰影裡，推進去，然後往檔案庫外走，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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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庭在神界最高處，比議事廳還高一層，比議事廳安靜，安靜到謝憫走進主庭外廊的時候，自己的靴子踩在廊道石闆上的聲音，把廊道兩側的燈都壓了一下，壓了一下，燈沒滅，穩住。
主庭今天隻有一個人在。
不是主庭長老，是一個他今天進來之前沒有預料到會在這裡的人——那個人坐在主庭正廳最裡側那張案幾後麵，案幾上擺著一卷文書，文書是攤開的，那個人往文書上看著，見到謝憫進來，把視線從文書上收回來，往謝憫方向看了一眼，開口，聲音平，帶著那種在這個位置上坐久了的人特有的那種，把所有情緒都壓在聲音底下，隻把表麵推出來的平。
"謝監察使，今日述職，來了。"
謝憫往正廳走，走到案幾前三步，停住，往那個人方向看了一眼，那個人今天在這裡的原因，他在進主庭之前已經在廊道裡推過一遍——今天議事廳裡那七個人裡有一個酉時末漏了嘴，漏出去的那句話走了七道彎，有沒有走到這裡，他今天進來之前不確定，但這個人今天坐在這裡，案幾上那捲文書攤開的角度，文書上字跡的走向，他把這兩樣東西往腦子裡過了一遍，過完，那個不確定，變成了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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