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舊俗述職報告送到廢殿的時候，是第二天上午，蘇樂樂正在把新的一批接引文書往舊石格子裡分類壓進去。
送來的是一個傳令小吏，不是昨天那個，今天這個年紀輕一些，把文書往她桌上放的時候，手擡得很高，放穩，然後往後退了兩步，站定，垂手，說了一句"神庭存檔，謝神君親呈，請蘇執行官核實入檔"，說完，沒有多的，等她點頭，轉身，走出廢殿，腳步很規矩，出門的時候，連廢殿門口那道縫都沒有碰寬一分。
蘇樂樂把手裡那摞文書往旁邊擱了一下，往那份新到的文書方向看了一眼。
外麵封著，封泥是謝憫的印，昨天見過，認識，今天這道印壓的方式，和昨天封那捲議政文書的方式，不是一個力道，昨天那道是要當眾開封的印，今天這道，是私文的壓法，壓的時候把印往裡多沉了一分，沉進去，是那種寫完了，要把這件事交出去，但交出去之前，又往裡按了一下的按法。
她把文書拿起來，把封泥邊緣摸了一下，那道印的邊緣，今天有一道細小的偏，偏了大約半個指甲的寬度，不是刻意的，是蓋的時候，手往旁邊偏了一下，偏了，壓下去，留在那裡了。
她在心裡把這道偏掂了一下，沒掂出什麼，就把封泥往旁邊一撬，撬開，把文書展開，鋪在桌麵上，從頭往下看。
述職報告，格式是標準的神庭公文格式，擡頭、正文、附註，一行不多，一行不少，字是謝憫的字，她在存檔室見過，方方正正，但今天這份，字跡和她在存檔室見過的那些比，每個字的收尾處，比平時多了一道細微的頓，頓完，再提筆，是那種把話壓了很久，今天往紙上落，落的時候，每一個字都往裡多壓了半分的寫法。
正文部分她掃了一遍，是標準的權柄移交述職，寫了移交原因、移交範圍、移交後的職能邊界劃定，每一條都清楚，每一條都站得住，沒有廢話，沒有情緒，就是把事情寫清楚，寫完，交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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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後翻，翻到附註那一頁。
附註隻有一段，不長，大約三十個字，寫在述職正文末尾另起的一行，往左空了兩格，是那種把某件東西放在正文旁邊，但又不把它壓進正文裡的放法。
她把附註那一段看了一遍。
"竹節性烈，遇火易爆，古訓有雲：不宜近堆。昔不知其理，今知之。"
蘇樂樂把這段話在腦子裡壓了一遍，壓了一遍，往上翻，把述職正文重新從頭到尾過了一遍，過完，再往下翻，把附註那一段再看了一遍。
三十個字，落地的方式，是那種把某件事已經想了很久，今天，找到了一個地方，把它放進去，放進去，壓穩，不解釋，就放在那裡。
竹節遇火易爆，不宜近堆。
她在心裡把這句話和昨天廢殿門口那道風，和那盞燈，和墨淵說的那句"做燈不是為了亮，是為了撐住"，對了一遍，對完，在心裡把這件事往下推了一截。
竹節遇火不宜近，這是舊俗，是真實的，竹做的燈骨，火大了會爆，爆出來的聲音，是那種把裡頭積的氣一下子釋放出來的聲音，不是慢慢燒盡的，是爆的，是把自己撐到最後，撐到某個臨界，然後一下子散開的方式。
謝憫寫的是"以前不知其理"。
她在心裡把"以前"這兩個字掂了一下，掂出來的東西，是那個在議政殿裡把武裝調度權交出去的人，是那個在左側第三排坐著、不坐自己席位的人，是那個在八千年前舊案的第七卷第十二頁那個名字旁邊，早就知道那條路走死了的人，是那個昨天在傳訊玉牌上，沉默了三息之後，今天把答案壓進這份文書附註裡的人。
他以前不知其理。
她在心裡把"以前"往前捋了一截，捋到那塊舊玉片，捋到那截燎過的袖口，捋到第七卷第十二頁那個名字，捋到那八千年，捋到那場仗打到現在，捋到舊戰場東側那個不在石碑上的墳。
謝憫知道那場仗的來路，知道那個名字，知道那道權柄在錯的手裡能幹什麼，這些他都知道，但他寫的是"以前不知其理"，不是"以前不知其危"，不是"以前不知其害"，是"理"。
"理"這個字，和"危"和"害"不一樣，危和害，是結果，是已經發生的事，是那場仗打到現在，是那個墳壓在舊戰場東側草裡的事，是已經過去的事。
理，是那件事本身的道理，是竹節遇火為什麼會爆，是那個爆的過程，是那個積氣到臨界再到一下子散開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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