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上對了一下，對了一下，沒有對上，今天，這兩件事，對不上，對不上的那截，今天，還差著，差著，今天，不往下推，就擱在這裡。
"那個人，"蘇樂樂開口，聲音是那種把某件事輕輕往外遞、不往對方身上壓的遞法，"看起來是善意的，還是不善的。"
沈落把這個問題接住，往那七棵桂花樹方向看了一眼，過了大約四息，才開口。
"就是熟悉。"
就三個字，說完，她把眼神從桂花樹那側收回來，往井邊方向看了一眼，大木桶今天裝滿了，她往那隻大木桶方向走了兩步，走到跟前，把桶沿往手裡拿了一下，掂了一下，掂出來的重量，今天裝滿了，滿的，她沒有立刻端走，就那麼站著，兩隻手搭在桶沿上，往裡頭看了一眼，水麵平的，不動，她的臉倒映在水麵上，水麵上的那張臉，今天就那麼在裡頭壓著，壓穩，不動。
蘇樂樂在井邊站著，把"就是熟悉"這三個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不是善意，不是不善，就是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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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是那種比善意和不善更近一截的東西，是那種不需要去判斷對方是好是壞、就隻是知道這個人、知道得很深的那種，那種熟悉，今天，從沈落嘴裡說出來，說出來，三個字，落地，很平，不是那種說出來要人來接住的說法，就是說出來，擱在這裡，她自己接住，接穩。
蘇樂樂在井邊站了一下，然後開口，聲音還是那個輕輕往外遞的遞法。
"如果，"她說，"你知道這個人，每次在你做完這個夢之後，把你關於他的記憶拿走，你會怪他嗎。"
院子裡頭今天沒有風，桂花樹的葉子不動，沈落站在大木桶邊，兩隻手搭在桶沿上，往水麵方向看著，聽到這句話，沒有立刻接，就那麼站著，往水麵方向看了一陣。
蘇樂樂等著。
沈落從水麵方向把眼神收回來，往院子裡頭那七棵桂花樹方向看了一眼，那七棵桂花樹今天葉子不動，葉子底下那幾串黃花，壓著，香還是在，淡的，從葉子底下往外漫。
"那，"沈落說，聲音是那種把某件事想清楚了、想清楚了才說出來的語氣，不急，不慢，"要看他自己難不難受。"
蘇樂樂在井邊站著，把這句話接住。
要看他自己難不難受。
不是"不會怪"，不是"會怪"，是，要看他自己難不難受。
她在心裡把這句話往下壓了一下，壓出來的東西，今天，在腦子裡站了起來，站起來，站穩了，穩穩的，不散。
沈落今天不知道那個夢裡的人是誰，不知道飛升梯，不知道接引殿，不知道那九次被抹除的名字，她什麼都不知道，今天，她說的這句話，是從她自己心裡說出來的，不是知道了什麼之後說的，就是從心裡說出來的，就這麼說出來，擱在這裡。
要看他自己難不難受。
蘇樂樂往沈落方向看了一眼，沈落今天還是那個站法，兩隻手搭在大木桶桶沿上，往那七棵桂花樹方向看，眼神是那種把某件事擱在心裡很久了、今天說出來了、說出來就放下了的眼神，不重，就是那麼擱著，擱穩，不往下追了。
"那他要是難受呢，"蘇樂樂說。
沈落往大木桶裡看了一眼，水麵平的，不動，她的臉還在水麵上壓著，壓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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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他的事了，"她說，"記憶拿走了，夢還在，夢做了一遍又一遍，他把記憶拿走，但他沒把夢拿走，說明他也捨不得，對吧。"
就那麼一句，說完，她把大木桶從地上端起來，端穩，往屋裡走，走進去，走進那道門檻，走進去，走穩，腳步不快，就是走，走進去，走進屋裡，消在那道門檻裡，消進去，不見了。
院子裡頭，桂花樹還在，七棵，葉子不動，葉子底下那幾串黃花，壓著，香還是在，淡的，從葉子底下往外漫，漫出來，在院子裡頭散著，散不掉。
蘇樂樂在井邊站著，沒有動，把沈落那句話在腦子裡最後過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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