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末的風，從院牆外頭繞進來，把桂花樹的枝葉撥了一下，撥動，然後停了。
蘇樂樂是來送明日筆試的注意事項的。
接引殿今天在申時正刻統一發了一張薄薄的竹牌，上頭刻著筆試當日的報到順序和入場規製，她手裡捏著那張竹牌，從那條泥土路走過來，走到沈落院門口，在院門外擡手準備敲門。
手擡到一半，停了。
院子裡有聲音。
不是說話聲，就是那種從喉嚨裡出來的、斷斷續續的、不成調的聲音，像是哼歌，但哼的不整，就是幾個音，幾個音湊在一起，湊出一段，然後停一下，再從頭來，再停，再來，像是她自己也不確定那段調子該往哪走，就那麼摸著往前走，摸一步，停一步，停完，再摸。
蘇樂樂把手從院門那側收回來，往院牆靠了一步，從院門的縫隙往裡看。
沈落今天在桂花樹下，她從屋裡搬了一張矮凳出來，凳子放在桂花樹根那側，她坐在矮凳上，手邊放著一個淺底的竹籃，籃子裡頭是今天新落的桂花瓣，落了薄薄一層，她今天把那些桂花瓣一小撮一小撮地往竹簸箕上撥，撥穩，攤開，晾著，手邊那根細竹籤用來把黏在一起的花瓣挑開，挑開，攤平，再晾。
她就是這麼坐著，手在動，嘴裡那段不成調的旋律，跟著手的節奏，一起走，一起停。
蘇樂樂在院牆外站定，把那段旋律從頭到尾聽了一遍。
聽完，她手裡那張竹牌往掌心裡壓了一下。
那段旋律，她在哪裡聽過。
不是那種"在凡間某處聽過"的聽過，是那種更早的、往更深的地方壓著的、被某條很舊的記錄勾出來的聽過，那條記錄，今天，在腦子裡往外走，走出來，走出來，走出來——
係統666在她耳邊低聲壓出來。
"宿主，被動音頻採集觸發，採集源：當前院內聲源，正在比對音頻庫......"
然後停了大約三息。
"比對完成，匹配項目：歷劫神官舊讖，編號A-07，殘片，完整度31%，來源：接引殿音檔，錄入年代：第三紀末，備註——此讖已無流通記錄，現存修仙界無完整傳本。"
蘇樂樂在院牆外把這幾行提示，從頭到尾壓了一遍。
歷劫神官。
舊讖。
第三紀末。
那是比蒼瀾界建立還早的年代，早到連接引殿裡頭大部分的年輕執事都隻知道"有這麼一段歷史"、但說不清楚那段歷史到底是什麼的那個年代，那個年代留下來的東西，大部分早就散了，散進時間裡，不見了，接引殿音檔裡那一條殘片，是當年哪個歷劫神官隨手錄進去的、錄完就擱著、擱了不知道多少年沒人翻過的那種記錄。
而那段旋律，今天，在沈落的喉嚨裡，一邊晾桂花瓣一邊哼出來了。
蘇樂樂在院牆外把手裡那張竹牌往掌心裡壓了兩下，壓穩，然後往係統那邊開了一個指令。
"係統，今天採集到的音頻，完整存檔，最高許可權加密，然後——往謝雲衣那邊發一份，帶彈幕註腳，註腳內容我來說。"
係統666在她耳邊壓出來，聲音低，告知的聲音。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收到，音頻存檔完成，加密完成，彈幕註腳功能待機，宿主請輸入註腳內容。"
蘇樂樂往那道院門縫隙方向看了一眼，沈落今天還坐在矮凳上，手裡那根細竹籤還在動，還在把花瓣挑開，攤平，嘴裡那段旋律，又從頭哼了一遍，還是那幾個音，還是那種摸著走的走法，走到某個位置，停了，停了，停在那裡，停了大約兩息，然後她把那根細竹籤往竹籃邊搭了一下，搭穩，往上看，往院牆那側看了一眼。
蘇樂樂在院門外往後退了半步，退進牆角的陰影裡，退穩。
沈落看了一眼，沒有再往院門方向看，把視線收回來，繼續低頭挑花瓣，那段旋律，今天，又從那幾個音的地方開始，重新走，走穩，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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