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麥改良項目首席顧問。
主題：豫麥零號全球推廣價值評估——現場評估會邀請函。
日期：2026年7月18日。三個月零一天後。
五月初，國際小麥大會在墨西哥城召開。
我去了三天，做了兩件事：一是在大會上做了豫麥零號的階段性成果報告，二是和安德森教授麵對麵聊了四十分鐘。他是那種看一眼麥穗就知道父母本的老派人，六十一歲，手指粗糙得像砂紙，和我握手的時候力氣大得出奇。
"三年前我在海報展示區看到你的課題，"他的英文帶著點德克薩斯口音，"當時我就想，這個中國姑娘要麼瘋，要麼是個天才。多年生抗旱小麥——知道多少人栽在這個課題上？"
"四十七個課題組，"我說，"從1982年到去年，公開發表的失敗報告。"
他挑起眉毛，看了我好一會兒，然後笑了。
回國那天，鄭州新鄭機場，江一鳴來接我。
他站在接機口，穿了一件我沒見過的淺灰色襯衫。身旁站著林小雨，手裡抱著個文件夾，化了淡妝。四月末的鄭州已經有些熱了，她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睫毛膏被汗水暈開了一點點，襯得眼睛又圓又亮。
看到我的那一刻，林小雨自然地往江一鳴身邊靠了半步，抬起手整理他衣領上並不存在的褶皺。
"蘇老師辛苦了，"她笑得甜，"您不在這三天，江老師都是我在照顧。"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幾個來接人的同事都聽見。
江一鳴沒掙開她的手。
我走過去，從他手裡接過行李箱拉杆。輪子在地磚上滾過，發出均勻的咯嗒聲。
"走吧，"我說，"回學校。"
從機場到學校的路上，江一鳴坐在副駕駛——林小雨開的車。她一邊打方向盤一邊和江一鳴聊實驗室的事，什麼F5代材料又死了兩盆，學弟做PCR又汙染了，周所長下午開會說課題進度要加快。他們聊得像一對搭檔。後視鏡裡，她偶爾偷看我一眼，那個眼神我認識——前世我以為是自己敏感，現在看就是獵人在確認獵物有沒有發現陷阱。
車開進學校東門的試驗田區域。遠遠的，我看見育種區圍了一群人。
下車走過去，空氣裡有一股腐爛的甜腥味。核心育種區——我的豫麥零號F6代材料的核心繁育圃——灌溉係統的電磁閥被人擰到了最大檔，滴灌帶漲裂，水在地下泡了三天，三分之一的地塊已經爛根。靠近田埂的那幾行，麥苗從根部往上發黃，葉子耷拉著，像被掐住脖子的人。
我蹲下去，手插進泥裡。泥是溫的，爛根的味道直衝鼻腔。這些麥苗——每一株都是我花六年時間用係譜法一輪一輪選出來的。F1是2020年配的，F6是今年開春剛移栽進大田的最後一代。從F1到F6，淘汰率超過百分之九十九，留下的都是能扛得住零下十五度、頂得住連續四十五天不降雨的材料。
現在三分之一爛在地裡。
身後傳來腳步聲。
周望秋走過來，後麵跟著所裡七八個人。五十六歲，頭發向後梳得一絲不苟，金絲邊眼鏡後麵的眼睛不看我，看田。他蹲下來翻了兩片爛掉的葉子，歎了口氣，站起來拍掉手上的泥，聲音不急不緩：
"小蘇啊，你出國這段時間實驗管理太鬆懈了。灌溉係統出這麼大問題，三天才發現——這個責任心怎麼保證品種審定啊？"
他把手背到身後，環顧了一圈周圍的人，聲音抬高了半度：
"要不這樣，這個課題先讓一鳴幫你盯著。你最近也累了，先休息一段時間。夫妻之間嘛，互相幫襯——"
"周老師。"
我站起來，把手指上的泥在褲子上蹭乾淨。泥是褐色的，在白色實驗服上留下三道指痕。
"我的試驗田，我自己管。"
周圍安靜了一瞬。
江一鳴站在人群邊緣，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把遮陽傘，舉在林小雨頭上。林小雨低著頭，嘴角有一個很淺的弧度。
周望秋看了我三秒，笑了一下——那種導師對學生"不懂事"的寬容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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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你自己管。但月底所務會上，我要看到這個課題的整改方案。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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