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課間我常和李謙藍共用一副耳機聽歌。我側過身子，靠著教室裡稀缺而寶貴的暖氣片，他和我一樣把下巴縮進拉高的衣領裡，右手指上轉動著鉛筆做數學題。我和他隔一張桌子，上方拉扯著兩條黑色的耳機線。他又撕了一頁草稿紙。
我們倆都不動，我目不轉睛地看著班裡那些在排列規整的課桌間相互推搡打鬧的同學，還有聚在一起吃著零食嘰嘰喳喳的女生，她們偶爾會扭頭看我們，這時我會低頭，切回上一首歌。
李謙藍伸手推我，示意不許換。他凍得白裡透紅的手指從袖子裡探出來，摸索隨身聽的按鍵調回去。
那個冬天就被我們這樣不斷地不斷地不斷地快進。
大年三十下午，夏皆外出採購回家，她買來糖果和點心，封裝進一個長方形的牛皮紙袋裡，揣在懷裡帶給我。她穿了一件很大的男士工裝棉衣，不知道從哪裡搞到的，那衣服大得能蓋住她四分之三個身體，襯托得她本來就瘦小的體型更加纖細。我給她開門，看她黑色的長發從帶毛邊的兜帽裡掙脫出來，把紙袋往我手裡一塞。
“給。”
她的手摁在我頭頂揉來揉去，聲音很愉快：“咱們家下個月和下下個月的生活費都有啦，最近收入還不錯哦。”
我接過紙袋，來不及說話，剝開一塊黏黏的糖咬在嘴裡，濃鬱的牛奶塊裡包裹著細膩的巧克力漿，看她自顧自地換上棉拖鞋向廚房走去，遙遙地沖我喊：“你替我跑跑腿去把店鎖了吧，我做飯，今晚要早點回來看春節聯歡晚會呢。”
我口齒不清地應了一聲，取了放在鞋櫃上的一大串鑰匙，穿了她的外套跑下樓，去隔一條街的雜貨店鎖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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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時我們倆都不在的時候，那裡就由旁邊商鋪的鄰居看著。我輕車熟路，跟謝頂的中年大叔和發福的捲髮大嬸打招呼，關門前檢查了一下貨架和櫃檯，沒有異樣。店裡黑著燈，結了霜花的窗外是凜冽的風聲，隻能聽見我一個人奔跑後的喘息。
我走到門外，風從我擡起的手臂下麵穿過，我踮著腳去拖高處的卷閘門邊，頭髮簾兒都向後掀過去，好不容易才抓住那個在半空中蕩來蕩去的鉤子，扣上鎖，拔下生鏽的鑰匙。
回去時我又路過那家音像店，店裡還在放那張我愛聽的唱片。我忍不住停住腳步，側耳聽了一會兒。
身後忽地傳來汽車熄火聲，我嘴裡碎碎念著歌詞回了頭，發現一個穿黑西裝的男人站在道牙上。
我沒禮貌地看了他老半天，才後知後覺地想，這個人我在哪兒見過。
“嘿。”
他對我揚揚下巴，我昂著頭——巨大的身高差讓我不能不這麼做，我不曉得怎樣打招呼才是得體的，我說：“您好。”
他穿一身漆黑的西裝，肩上披了羊毛大衣，嶄新的質地似乎和看起來一樣好，仿若是剛從什麼莊嚴肅穆的場合離開；他站立之處的斜後方還有兩個麵色僵冷的叔叔，他們的手維持著拉開車門的模樣。
太多的黑色恐嚇般霸佔著我的視野，我終於嘗試著用肢體語言詮釋出尊敬：“房東先生。”
他聞言，眉宇間有一閃而逝的愣怔，笑道：“我不是房東……”
看到我迷惑的臉，他又瞬間改了口：“……那就算是吧。”
“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囫圇吞咽著他的發問，猜不出是什麼動機、什麼理由讓這個人出現在這裡，讓他停留在隨時會將他的鞋子弄濕弄髒的道牙上，問我一些明明無關緊要的問題。
“我，”我吞了口口水，“我在聽歌。”
不出所料，他翻轉手腕指了指一旁的音像店，口吻驚訝：“這個？”
——好像我不配聽似的。
我承認那一秒鐘我有點不爽，就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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