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第二天下午,我帶著宮雋夜給我的地址出了門。
因為不是出行高峰,車很好打,我給計程車司機看了簡訊上的地址,這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嘴唇翕動,跟著默念了一遍,眼睛數次瞟向我,路上還問了我好幾次:“是這地方嗎?你……串門啊?”
我心思早就不局限於眼前,眼睛望著車窗外,隨口應付道:“嗯。”
“哦,哦。”他盯緊擋風玻璃,不再說話。
時值盛夏午後,湛藍色的天空被綠蔭遮擋住大半,蟬鳴一聲接著一聲,聽得人心裡空而僻靜的舒服。額頭上的薄薄一層汗水都被熱風熏幹,我透過陽光,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交叉的十指,心情意外的很平和。
車快要開出市中心,在遠郊一處別墅區的入口停下,司機把車靠路邊泊了,在我付錢的時候好心提醒:“不好意思啊小夥子,前麵不好開進去,就送你到這兒了。”
“不要緊。謝謝。”
大概不是錯覺,他看我的眼神有種諱莫如深的迴避。
車打了個U型彎開走後,我順著一個低緩的石坡走進去,往裡是一條平坦卻略顯曲折的主幹道,兩側分列著樣式不統一的私人住宅。我邊走邊對照著簡訊上的門牌號,生怕在這種地方找錯了人,隻會出糗。
總算按順序找到一棟高低錯落的獨立別墅,樓下開了個不起眼的小門,門口站著三五個抽著煙聊天的人,有一個光著上身,脖子上青黑色的猙獰紋身一路爬到頭皮,帶著疤的眼尾乜斜著我,問,幹嗎的?
我插在口袋裡的一隻手抽出來,把帽簷擡高了,說,我找宮雋夜。
他們都愣了愣,那個刀疤臉大笑著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拍得我一個趔趄,這力氣,他的胳膊使勁兒都不分高中低檔嗎?我悲痛地想。
“我去給你叫啊弟弟。”
他讓我在門廊裡等,說廊外的陽光太刺眼,別曬著我。
我在一片愜意的陰涼裡站了沒多久,門開了。
開門的人是宮雋夜。
他穿了件絲質的黑襯衣,垂墜而貼身,完全居家的慵懶穿著,但這不構成我兩眼發直的全部理由。因為他的上衣沒係扣子,連同腹部一條淺淺的疤都一覽無餘,赤著腳,長褲鬆垮垮地掛在胯上。
他邀請我進屋,像舞台劇演員一樣攤開雙手,誇張卻好看地鞠了個躬:“歡迎。”
超級幼稚。
我回了個笑,隨他走上通往二樓的旋轉樓梯。他攬過我的肩膀時喜歡用手背蹭我的臉頰,像對待疼愛的晚輩,又像撫摸自己豢養的寵物。我說,你忙你的,我不搗亂。
話一出口我就蒙了。
二樓的客廳裡坐滿了人,整齊劃一地向我這個不速之客投來神色各異的注視,我不怕死地掃了一眼,這群人裡有眼神陰鷙、一看就不是善茬的中年人,腦滿腸肥叼著雪茄的胖子,西裝花哨、表情倨傲的男青年,戴滿金戒指的手不耐煩地敲擊著沙發扶手,身後一票背著手站的保鏢。
他們剛好圍坐成一個半圓,那種一瞬間被行集體注目禮的感覺簡直是萬箭穿心,我頓感血壓直衝二百,真是謝謝這一大家子。
“啊,我的人。”
宮雋夜輕輕一歪頭,指著我朝那群人示意:“別在意,你們繼續。”說罷扳過我的身子,轉了個方向,正對著樓梯扶手旁邊一扇側開的小門,剛上來的時候,我根本沒發現這邊還有一條路。
“你順著這條路往前走,那邊是我住的地方。”他附在我耳邊說,“廚房冰箱裡有喝的,臥室裡有書和電視電腦,你隨便看。”
“這邊的事情……我也說不準,保證晚飯前能結束。”
我連忙搖頭,不好意思再耽誤他時間:“沒事,你去吧。”
那扇門外是一條露天的長廊,連接著那端的另一棟宅子,熱辣的陽光在窄窄的過道上投下白色欄杆的影子。
他在我背後轉過身,從離得最近的保鏢手裡接過一支褐色的手製捲煙,傾斜著身體讓對方點燃,懶洋洋地接上話:“你們剛才說到……幹掉誰?”
門在我身後關上了,隔絕了蟬鳴之外的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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