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我明白的。
遇到事情他隻會告訴我“我要走了”和“幾點回來”，卻從不說“去幹什麼”。他向來遵守諾言，又習慣有所保留，所以對於他如此決定的理由，我從不起疑心。可能我潛意識裡也認為憑我的力量無法為他提供什麼幫助——不去自以為是地添亂就好了。
六點多市裡堵車，當地沒有地鐵，計程車卡在水洩不通的馬路上僵持了二十分鐘，司機見我著急，直接在路上給我開了門讓我跑。我跑了整整一條街，到候車廳時正趕上檢票。
夜車人不多，車廂也相對比綠皮車乾淨，我抱著包，坐在單薄的白色燈光下，跟鄰座的中年男人目光交錯。他身上有難聞的焦油味，手指關節的紋路裡都是黑色的汙垢，眼神不善，我也一樣。
跑得渾身發汗，一坐下就想睡，我把眼閉上，不連貫的睡眠卻幾次被報站聲打斷，索性直挺挺靠在椅背上，眼睛不知道往哪看，手指彼此緊絞在一起。
車廂裡聚人氣，溫度比外麵高，我被心事弄得坐立難安，身上一陣熱一陣冷，一些完全脫離現實的可怕幻想一旦冒出來就被我壓下去，我宣洩不出那些拱上來的火，急躁卻也別無他法。
正當我掐著表，慶幸快要熬到頭的時候，周靖陽給我回了電話。
我看了好幾遍來電顯示的名字，接通的時候手都顫抖了一下，很快穩住了。那一瞬間，我覺得支撐著身體的骨頭都被人用蠻力拆散架了似的。
好像有一個羸弱的靈魂從我的身體裡橫穿而過，我深吸一口氣，平靜道：“喂？”
“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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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夾在出站的人群中，不自覺地放慢了速度，洪流般的噪音在我身旁流竄，我肩膀一下子垮下來，沒有目的地盯著地麵看了一會兒，身子一歪，靠在了隧道邊貼著小廣告的牆壁上。
風從大門外粗魯地灌進來，裹挾著嗆人的煙味和汽油味。出站口外擠滿了接站的人，個個踮著腳尖、伸長了脖子在人群裡張望，我沒人可找，就貼著牆往外走。
他問我：“怎麼了？”
我說沒事啊，沒事。
興許是口渴，我說到一半的時候哽了一下，整句話的語氣聽起來就很異樣，加之我周圍很吵，還夾雜著火車站外麵黑車拉客的吆喝聲，他沒可能察覺不到：“你在哪兒？”
我被路人從身後撞了一下，說：“哦，我，嗯，旅行提前結束，就回來了。剛下火車。”
聽著他的聲音，我傻站在路邊，好像忽然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了。
可我還是有一種釋懷的輕鬆感，回味起了在車上小睡時做的那個似是而非的夢。
我跑回來是做什麼呢？
“寶寶，”他嘆了口氣，聲音被電流磁化得很輕柔，“騙我。”
我沒有反駁。
甚至還想讓他知道。
“唉。”他說著，自話筒那端傳來低語的人聲和窸窸窣窣的騷動，他漸漸遠離了那個中心，像是走到了很遠的地方，“給不給我機會解釋？”
“給。”
“那就在原地等我。”
“好。”
於是我就去便利店買了瓶不怎麼冰鎮的汽水，站在台階下等他了。
路燈拖著我的影子不撒手，路對麵有兩隻野貓撅起尾巴翻垃圾桶，易拉罐叮叮噹噹灑了一地。我笑了一聲。
我真有病。
六年前，我在那個奇妙的夜晚遇見他，穿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褲子，一件不合身的舊外套，褲腳一直拖到球鞋跟，以為闖大禍，在路邊彷徨地張望。
而他騎一輛黑色的重機，長腿一邁，踩在路牙上，眉眼風流惑人，有種輕佻而不自知的神氣，沖我擺弄手裡的打火機，說，給哥點根煙？
——六年後，我看著他摘下頭盔，額前的碎發被弄得掀起來，露出稜角分明的鼻樑，整個人笑得鬆垮垮，卻又帶著種不可錯認的縱容，說：“你怎麼說回來就回來了……”
我憋了一路，也不知道被這句話戳到了哪個怒點，口氣與動作一樣生硬，心裡泛酸，試圖用眉毛佯裝一點沒有心情的笑，說：“所以呢？”
他想必沒見過我這樣，看得出被我的反應擾亂了預先準備好的說辭，所以他停頓了一刻，重新組織語言，在靠近到我耳邊的同時，用兩根手指繞過我的手指，勾住。
“寶寶生我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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