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從窗外灑落進來的陽光裡，他揚起臉，我看到變幻的光線像水一樣從他的眼底流淌過去，額發薄薄地鋪了一層，把他翹起嘴唇的模樣映襯得格外讓人心動。
潤喉糖哢嚓一聲被咬碎，我原本隻是站在那兒神遊，突然就手忙腳亂起來，趕緊低下頭，摸了摸自己的臉，又用指頭去蹭鼻子，最後從他手中搶過歌單，退回話筒前。
“那我給你唱一首吧。”
“想要有直升機
想要和你飛到宇宙去
想要和你融化在一起
融化在銀河裡
我每天每天每天在想想想想著你
這樣的甜蜜
讓我開始相信命運
感謝地心引力
讓我碰到你——”
到了該換氣的位置，我停了下來。
音樂空放著，他眉尾挑起，實際上早已看穿我的把戲，還裝作興味正濃的模樣，無不故意地說：“怎麼不唱了？”
“‘可愛女人’？”
我大笑著被他撈進懷裡。
上午的練習結束在午休時間，他下樓去喝水，順手把外麵撓門的無雙和老王抱走，我留在錄音棚裡做例行的清掃，把桌子上廢棄的草稿紙團一團丟進垃圾簍。
記得第一次和費娜約歌，她就告訴我：“作為新人，首先要做好無人問津的準備，甚至要在冷遇中尷尬許多年。雖然不乏有那種一夜之間火到大江南北的人，但當今有才華有實力的人太多、太厲害，真正能夠一炮走紅的人卻沒有幾個。
“在地鐵裡賣唱被人拍到也好，熱門單曲翻唱出名的也好，靠歪門邪道捧出來的也好，撇去必須擁有的、令人驚艷的實力，剩下的要看機緣和運氣。因此，除非有娛樂公司提供包裝炒作等一條龍服務，對待結果就最好不要抱太高期望。
“你對這個世界的預期值有時會和實際情況發生偏差，這很正常，不是嗎。想要聽到讚美卻遭到批評，想被認可卻得到一句‘還需努力’，外界的聲音不單讓你失望，甚至和你的想法相悖……這都是你無法掌握的。
“而你要無條件地接受這種不公平。
“沒有不高興，沒有不甘心，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接受不公平。
“因為跟全世界談規則是不可能的，雖然很殘酷，但真的沒有道理可講。”
況且，若是打定了主意以愛好出發，就別把功成名就當作最終目的，那叫“動機不純”。
所以我索性不瞻望那麼多了，還是和當年參加比賽的時候一樣，選了幾個我喜歡的但受眾少得可憐的歌，下載網站上的留言從來都過不了百那種。
選曲的過程中，我還在那個叫“JOAH”的原創音樂網翻到了之前和費娜唱的那首《念破》，收藏破萬，成績不出彩但也絕不難看，一個人的時候忍不住偷偷摸摸單曲循環，還把下麵不到十頁的評論從頭到尾翻了個遍。
喜歡也好，不喜歡也好，看一眼就關掉。
我鎖好錄音棚的門，回房間跟宮雋夜一起睡午覺。
這是我最喜歡的一件事。我們會拉上陽台裡的窗簾，與整個暄熱的八月隔絕，唯有偶爾密集起來的蟬鳴海浪似的掀過去，復又像玩累了的小孩子一樣靜靜地伏在日光裡。小時候我很喜歡趴著睡，一覺醒來，臉上總帶著紅色的涼席印子，夏皆常常側躺在我身邊，她的影子有花露水的味道，一隻手支著因為打瞌睡隨時都會跌下來的腦袋，一隻手拿扇子扇我出痱子的後背，我看著她額前的頭髮被風一下一下地吹起來，沒有搖籃曲也能安然睡去。
宮雋夜也喜歡這樣看著我，許多不需要理由的親吻發生在這樣的時刻，有時我閉著眼睛，誤以為目光也有微熱溫度，他淺而長的呼吸取代了扇子的涼風，輕而易舉地牽著我到夢裡。
——直到被視訊電話的振動聲吵醒。
我猛地彈起來，連帶著他搭在我身上的一隻手跟著滑脫。他翻了個身，去床頭櫃上摸電話，頹喪地匍匐著，赤裸的後背上看得到兩片肩胛骨之間的溝壑，細細長長。
“……司峻，你是不是有病啊。”
他臉仍舊深埋在羽毛枕頭裡，鴕鳥一樣不肯麵對現實，生無可戀地咒罵：“星期五開什麼股東大會？智障一個。”
我忍著笑，自覺地爬起來給他找衣服，身後他咚的一聲跳下床，遊魂似的飄到我麵前來，厚著臉皮等我給他穿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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