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我聞聲駐足，看著她背影漸漸遠離我，伶仃站在空曠的路口，那頭灰白色長發被風揚起來，像落了一層很舊的雪。
她屢次招手，也沒能叫停一輛計程車，反而招來一個開敞篷跑車的輕浮男人同她搭訕，將戴著鑽石手錶的胳膊故意搭在車窗上，被她一記中指趕走。
那時的情景被我嗬出的白氣覆蓋得模糊不清。
我懂她的堅持。
——可惜我當初認識何故，就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個人演出。
那個晚上發生了太多事，達到我記憶所能承受的最大負荷，同時也以一種算是圓滿的收場、結束了一個人對夢想多年的執著。
可我們都明白，結局不應該是這樣的。
哪怕收了心做酒吧老闆的何故生活富足逍遙，擁有能夠在這城市安身立命的資本，想做生意就開開心心迎客，累了就關門回家，蒙上被子睡覺，他什麼都不缺。
但那些沉睡的樂器依舊被他保管在酒吧裡，他清清楚楚的失去過一樣東西，他否認不了。
我知道我們誰都沒有資格議論別人選擇的生活，就像何故不幹涉我談戀愛的對象是男是女，我也沒有資格去評判他的放棄，可我們每個人都看在眼裡——隻要我們拉他一把。
倘若再也不能聽見他站在台上唱歌，有故事有酒，也總覺得少了點兒什麼。
最後一回。我心想著，再試最後一回。
“喲！”
回到費娜的工作室，那裡有一間隻做了隔音裝修的簡易練歌房。何故已經等在那裡，今天的酒吧或許也早早關了門。他背對著夜色散亂的落地窗，沒有抽煙，也沒有玩鍵盤，見我們回來就動嘴撩閑：“哎我說女神，你這是個什麼色兒啊，隔壁劉奶奶都知道往黑了染，你怎麼還整個歷史的倒退呢。”
“你懂個屁。”
對這貨臭貧的喜好知根知底，費娜不客氣地把外衣扔在屋內亂放的幾把椅子上，翻了一個純熟而圓潤的白眼：“刀在我包裡，就說好不好看吧。”
“……這還有命說不好看。”
這個剛剛還在路上搖晃著我大吼“我不管我就要唱他寫的歌”的女人，現在從容得好像沒藏一句心裡話似的。
“還有二十天驗收節目，合唱的話……就唱咱倆以前的歌，現成的隻需要練習幾遍，這樣時間就寬裕多了。你十九號還有考試麼不是？”
大概沒想好怎麼跟何故提那件事，費娜翻看我的歌詞本，手指夾著一頁紙來回掀動著，忽然岔出一句話：“你跟人battle過嗎？就是給一段節奏兩個人Free-style，忘詞兒的或者被觀眾噓了的那一方算輸。比較考驗臨場發揮，你沒事兒跟我練練。”
“好。”
“我看你寫的詞還蠻有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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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回自己的本子，看著剛寫好的那一頁，又找出兩三個可以改動的韻腳。“現在還是初稿，中午剛拿到編曲。”
“待會兒給我聽聽？”
何故看看費娜又看看我，完全找不到自己除了體型以外的存在感，不在狀態地發問：“那您叫我是來幹嗎的啊，壓秤呢？”
“唱你的歌，當然由你伴奏了。”
費娜打了個響指：“來，《過期船票》。”
她將一把陳舊的木吉他硬塞進他懷裡，走到籠罩著話筒桿的聚光燈下。這句話帶給何故的詫異遠大過困惑，他濃黑的眉毛收攏了一瞬，然而還是接過了它，像個父親永遠記得怎麼去抱他的孩子，伴隨著猶疑撥響了第一聲弦。
“那個晚上誰偷走了我的月亮
我追不上她像流水握不住光
每個沉默的黃昏都是離去的飛鳥
這故事像一座憔悴花園無人造訪
你等啊等到老了眼淚淹沒我的胸膛
千萬別迷路了我的姑娘”
我忽然想起一句常聽的話，當一個rapper開口唱歌的時候，他能把先前那個叛逆的世界砸碎了，用你從沒聽過的聲音，造個新的給你。
老實說，費娜的嗓音不太適合唱民謠，她的聲線中缺乏柔情的灌溉，不像喬馨心一樣蘊含著豐富的情感，能被不同的聽眾解讀出不同的味道。她的歌聲毫不豐沛，甚至是乾癟的，卻渾然自成一種沙啞的感傷，就是那種“有故事的聲音”。
“把時間摔碎吧讓它忘記你的模樣
給我一張船票撕掉所有悲傷
靠停我為再不你晚太得來我怪
方遠的了不到我是心的你
悵惆我陪後過笑在否可你娘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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