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演出到午夜時分完美收場。
工作人員引導聽眾們有秩序地退場後,參演人員們都沒走,聚在後台的大廣間裡,DJ帶頭開了瓶香檳,一群人擊掌,先象徵意義地喝過一輪,便卸妝更衣準備赴後半夜的酒會。
JOAH網站的老總,也就是其背後唱片公司的CEO,邀請所有參演人員在酒店頂層開慶功party,每個人可以攜帶一位家屬。於是我攜了那位嘴上說著“我不轟趴好多年”卻扒著我的大腿死活不撒手的先生。
下場後我在沒人的樓梯間裡跟他抱了整整五分鐘。
“我帥不帥?”我問他。
“帥。”他說,“我男朋友特別帥。”
去洗手間把領帶係回它該待的位置,我撫平了褶皺的衣領,一出門就看見何故正抽著煙等費娜換衣服,宮雋夜這才告訴我,夏皆和李謙藍他們已經出去覓食了,讓我們中途溜號去找他們。我們四個商量了一下,暫且攔了輛車回酒店。
熱鬧不給人歇息的時機,我們趕到時宴會已經開始,夜深而人不靜,我發現來賓似乎比我以為的要多。
悄悄問了費娜才知道,一些製作人和投資商也受到邀請,藉此機會尋覓有潛力的新人,以酒會這種比較好看的方式提前溝通。
當然,“這種方式”也很適合其他形式的交易——急功近利、渴望成名的年輕人,從位高權重者手中換取寶貴的資源,這遊戲規則他們比任何人都了解,許多搬不上檯麵的勾當能夠在推杯換盞間悄然作成,人人都愛玩自來熟。對此我不是沒見識過,因此實在難以提起興緻,跟同台演出的幾個熟麵孔喝了幾杯就作罷,放那油頭粉麵的老闆和姿態萬千的姑娘在一旁談笑,她們穿得少,我穿得也不多。室內溫暖如春,燈光炫目,酒氣熏得人臉頰發燙。而我就算現在脫光了也無人問津,主要是身邊帶著個太有存在感的男人。
他是很乖,聽話不找茬,穿著和我款式相同的三件套,髮絲不亂,禮數周全,帶出去特別給人臉上貼金。但就算他什麼都不做,也還是流露出暗斂的銳氣,令一些對他身份有所覺察的人望而卻步。
他這一晚上就幹了兩件事,一件是跟前來搭訕的人從容不迫地微笑,另一件是穩穩從我手裡奪過給我敬的酒。
“他酒量不行,”話說得真心實意,“我替他。”
以我對宮雋夜的了解來說,他不是貪杯的人,身上沒有那些生意場上男人常有的惡習,不勸酒不拚酒,平時逃不過的應酬也掌握著分寸,更何況他這樣的人,任何情況下都得給自己留後路——總之我是萬萬沒有想到,他喝起來會那麼生猛。
不論過來套近乎的是小姑娘還是老男人,哪怕是塔塔指名道姓的牛逼人物(我一個都沒聽說過),他都沒給我機會承人家的情,通通替我擋了,並且氣定神閑毫不失態。
可我仍然擔心他這麼喝會傷胃,從果盤裡揀了幾隻青綠色的橄欖給他,看了眼牆上的石英鐘,那頭何故把杯子一放:“爺們兒走了!”
酒會上少了我們四個人似乎也沒什麼差別。
直到出了大門,費娜還在用手指把賣相精緻的糕點塞進嘴裡,貴婦般矜持地搓搓手指;我啃了兩塊小羊排充饑,太奢侈的食物果然還是不合胃口;宮雋夜嘴裡叼著一片鹽醃檸檬,不知是醒著還是睡著。
出大門時,何故給夏皆打電話確認地點,聽說離這裡不遠,我們步行過去足夠。
淩晨一點,這個陌生的城市早已陷入沉睡,街道兩旁斑斕的建築物失去色彩,仍亮著的隻有我們腳下這一條路。我裹緊身上的大衣,握著宮雋夜的手,前麵時不時飄來何故和費娜的說話聲,被冷而柔的風吹去一個寧靜的地方,離我越來越遠。
我們倆總算落了單。
這大概是個令人期待的好兆頭,它預示著我們終於可以在新一年的淩晨趁早做點兒什麼。至於是什麼,反正我懶得去想,因為它總會負責地指使我做出正確行動。
但這一次,僅這一次,我在他靠近我的時候,用一根手指阻擋住他的嘴唇,削薄的唇片被壓出一道柔軟的印痕,這對立姿態陷入靜止,我和他幽微卻懾人的目光相觸於咫尺,竟像是上一秒才認識這個人似的,心悸得發不出聲音。
這可能是我第一百五十次初戀。誰知道。
“我不想,”我吞了口口水,“不想老是你低下頭親我。”
“能換我低頭嗎?”
說完這句話,我感覺到他摟在我腰後的手動了動,似乎是換了個十指交叉的動作,與此同時思考這件事的可行性。而我隻顧盯著他鍍了薄薄一層燈光的睫毛盯到入迷,身子一輕,腳下突然踩空——
他把我抱了起來,讓我比他高出一截,擡起下巴仰視著我。我看見被我擋住一半的路燈光線籠罩著他微笑而眯長的雙眼,裡麵亮晶晶的,像是流淌著燦爛的星河。
“好了……真夠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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